
何新强第一次看到那张备货单时,觉得“太离谱了”。
一款毛毯,每种颜色要备两三万条。做了十多年毛毯加工,他熟悉的节奏是客户先下单,工厂再排产。可这一次,TikTok Shop上的新链接刚跑起来,平台工作人员就根据数据走势提醒他提前备货。
他纠结了一阵,还是照做了。后来,那条链接卖了几万单,销售额超过300万美元。
这样的犹疑,在南通家纺产业带并不少见。旧链条里,货运到港口,交给批发商,最后卖给了谁、卖得好不好,工厂并不清楚,更说不清其中的原因。现在,TikTok Shop让海外消费者与工厂直接相接,终端反馈不再经过漫长转述,而是成为研发、生产和备货的依据。
一张备货单撬动的,不仅是一家工厂的生产计划,还在松动整个产业带沿袭多年的惯性。当订单不再只来自熟悉的中间商和展会,工厂如何重新理解市场、找到自己的位置,成了越来越多南通家纺商家必须回答的问题。
01 好产品被看见
南通的家纺生意,往前数能数到上世纪80年代。一批人从几台缝纫机、几匹布起家,在街边门市里接单、加工、发货。后来,这门生意长成了年交易额超2400亿元的庞大产业,供应全球60%的家纺用品。叠石桥国际家纺城里,床品、被芯、面料和辅料在同一片街区里流转,几乎可以找到家纺链条上的全部环节。

叠石桥国际家纺城,图源网络
但这条靠外贸贴牌和批发走出来的路,正在变窄。工厂很少知道货最终卖给了谁,也很难掌握价格主动权。市场里的日常,往往是店门开着,藤椅摆着,店主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外贸公司询价,等老客户翻单,等通道口出现拖着拉杆箱的新客户。
但有人不想再等,何新强就是其中之一。
何新强是80后,河南人。15年前,他开始在义乌做家纺外贸,后来到南通自己开厂,主做毛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只是代工厂厂长,“赚一点加工费”。客户给规格、尺寸、克重、花型,他照单生产。款式、数量、价格,都捏在中间商手里。在这样的模式里,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按要求把货做好。
工厂并非没有尝试过创新,但对中间商来说,相较于新花型,熟悉的款式更容易判断销路。何新强虽然知道新产品好在哪里,却不擅长把这些差异展示出来,让对方看到尝试新款的理由。新的尝试常常停在选款这一步,真正落到工厂的订单,仍然以传统样式为主。
2021年,因为一个客户病倒,订单说断就断,几十万条毛毯压在仓库里。何新强意识到,不能再把命脉系在中间商和几个大客户身上。也是从那时起,他创立毛毯品牌“暖慵”,开始尝试各种平台,想直接面向海外消费者。
2024年入驻TikTok Shop不久,何新强便感觉,这个平台可能真的会改变他的生意。“爆发力太强了”,他说。
迎来爆发的,正是前文那款卖了300多万美元的毛毯。在他看来,那只是一款“除了质量好,没什么特别的”产品。可到了达人手里,质量不再只是一句介绍。视频里,达人用手抚摸绒面,展示毛毯的质感,再把它裹在身上,脸上幸福的表情,比一串面料参数更生动。包边、花色、柔软的触感,也在短视频和直播里被一一展示。
何新强熟悉的是怎样生产一条好毛毯,达人则帮他想,这条毛毯究竟好在哪里,又该怎么把这些好表现出来。细致的展示,最终转化成日均超千单的销量。何新强不得不把另一个平台的货全部调拨过来,优先发往TikTok Shop。
这件事给了他很大冲击。以前,一条毛毯的价值常常被压缩在克重、面料、规格和加工费里,能不能卖,先由中间商判断。到了TikTok Shop,好产品有了向消费者展示自己的机会。何新强也不再只是等订单的厂长,他开始和达人一起想怎么展示产品,再根据消费者的选择安排生产,把自己的品牌留在一条条毛毯上。

TikTok达人视频中的暖慵毛毯
02 小众也有市场
与何新强不同,彼卡创始人喻红想为自己中意的床品,找到审美相投的买家。
在喻红身上,重庆人那股“说了就算、定了就干”的劲格外明显。2015年,她辞掉HR工作,转做跨境电商。别人去选品会上找爆款,她更愿意自己开款。荷叶边、蕾丝、刺绣,是她一直钟爱的元素。
但在家纺行业里,公主风并不算主流。它讲究工艺,也讲究氛围。偏偏这些细节,静态图片很难拍出来。
同行常用合成图补效果,喻红不肯。东西要先做出来,再实拍。图片拍不出的细节,她就在链接里多写几句。她要的是“所见即所得”,链接里是什么样,用户收到手里就得是什么样。
2023年,她为进军TikTok Shop创立品牌“彼卡”。起初,她也担心工艺款价格偏高,未必卖得动。但品牌上线后,几款产品接连爆单,给了她继续走这条路的信心。
一次,一个英国达人拍了一条视频。镜头先是贴到床品上,对准那只黑白花边绣成的蝴蝶结。指尖轻轻拂过绣面,针脚一起一伏的肌理、蕾丝镂空处细密的纹理、绣线盘绕转折的走向,都在特写里被一点点放大。镜头再慢慢拉开,整套床品已经铺在一间真实的卧室里,阳光落在蕾丝和刺绣上,黑白花型在墙面和家具之间显出精致又松弛的氛围。视频发出去,订单量涨到日均200单。“同类单品里,这个量级已经是爆款了。”
这让喻红确信,公主风床品不是没人喜欢,工艺款也不是没人愿意买单。只是过去,它很难被送到真正喜欢它的人面前。视频把这种审美放进真实生活里,让同样喜欢它的人一眼看懂。销量给了喻红保留工艺溢价的底气。“我从来不跟别人比价格。”她说。

TikTok达人为彼卡的床品拍摄视频
慕梵熙选择的,也是主流品类之外的一条路。
创始人李欣十六七岁就入了行,在家纺车间和档口里泡大。毯子、被套、被子,这些常规品类的底价和利润空间,她心里有一本烂熟的账。也正因为太熟,她很早就感到,这些品类不好做了。“蛋糕都被吃完了”,是她最直接的判断。
弟弟李高杰读博期间,帮她选中TikTok Shop这条路。他不懂布料,但习惯用做科研的方式看生意。入局前,他做了大量基础调研,对比不同平台,也研究多个家纺品类的需求、价格带和竞争格局。最后,他把目光放到了防水床笠上。
北美家庭的一张床垫动辄几百到几千美金,弄脏了维护成本高,而一条防水床笠只需要20美金左右。它解决的问题很具体,也很容易被看懂。TikTok上,有达人在直播中用水枪对着床笠喷水。表层很快被浸湿,但下面的床垫仍然干爽。
“直播第一天一千多单,之后一天比一天多,一度涨到两千单。”李高杰觉得,这就是慕梵熙要的切口:用一个功能明确、展示直观的细分产品,先在主流品类之外站住脚。
公主风满足的是一种审美,防水床笠解决的是一个生活问题。它们没有在常规品类里“抢份额”,而是在主流之外找到新需求,自己开辟出一块增量市场。好质量有了好内容来展示,小众市场也能跑出好销量。
03 反馈走进工厂
过去,一款产品从南通工厂走到海外消费者手里,要经过一场漫长的接力。从打样到客户下单,通常要三个月;生产、交付,再运到欧美港口,又要几个月。等销售数据和消费者反馈绕一圈传回工厂,半年已经过去。对季节性产品来说,此时,工厂多半已经在为第二年备货。
“TikTok Shop会驱动产品迭代加快。”何新强说。现在,从产品设计出来到上线销售、拿到客户评价,两周之内就可以完成。
曾经有用户在暖慵的达人视频下评论,说一款毛毯有掉毛现象,毛面不结实。何新强看到时愣了一下。在传统销售链路里,这样细小的问题很难穿过中间商和层层渠道,传回工厂。团队马上在毛毯边缘加了一道拷边。改动不大,却让何新强第一次意识到,决定一条毛毯口碑的,可能就是这几针。
“以前不知道产品卖给了谁,现在能直接接触到消费者的真实反馈,中间那堵墙被打破了。”何新强说。
消费者的反馈,也开始改变他对产品的理解。在工厂做了多年,他一直觉得毛毯克重越高、厚度越足,用起来才越舒服,也越显得物有所值。直到一位用户在TikTok Shop上问,为什么不能做得更轻一点?
何新强的第一反应是困惑。毛毯不是越厚越保暖吗?他接着看了几个TikTok视频,才发现毛毯未必只铺在床上。有人带着它去露营,也有人把它放在办公室。太厚、太大,反而不方便携带。
他很快动手打样。样品一出来,就挂到线上测试。哪一款反馈好,工厂就沿着那个方向继续调整。前后试了十几款,最终留下三款小尺寸毛毯。在2024年“黑色星期五”前的一场直播中,北美达人模拟户外使用场景,展示毛毯在床之外的用法。一场直播下来,卖掉了将近一万单。

暖慵的工人在制作毛毯
除了消费者的反馈,达人的建议也开始成为工厂开发新品的线索。2024年10月,一位TikTok Shop达人向慕梵熙推荐了一款加绒被套。临近黑五,又赶上秋冬旺季,时间不等人。一天之内,图片、尺寸、参数就定了下来。工厂随即开品,从打样到上架,不到五天。爆发来得也快,那段时间,这款产品每天都有两百单左右的销量。
喻红捕捉趋势的方式也变了。早些年,她看欧美剧时总会盯着画面里的床品,从一闪而过的颜色、花纹和房间布置中揣摩国外审美。有了TikTok Shop,这些线索不再需要一点点拼凑。在她看来,平台就是一个风向标,海外流行什么元素,她能更早看到。趋势刚刚露头,她就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款产品。
04 产业带里的新变化
南通家纺商家在TikTok Shop上的新尝试,也一路传到了上游面料市场。面料厂原本大多按照常规款生产。如今,一个新需求刚从市场传回来,新的工艺、花型和配色就开始往前赶。防水床笠的设想一提出,面料厂马上研究怎么在布料里加防水膜。格子款泡泡纱卖起来,波点、条纹和多巴胺配色的样布很快摆上档口。前端刚有变化,上游已经迅速跟上。

李高杰和团队讨论面料
在暖慵的车间里,布料被送上裁剪台,缝纫机一排排响着。毛毯经过检验,再被装袋,推往仓库。订单多起来后,最先被推着往前跑的,就是这间车间。一开始,工厂只有十台织机,后来增加到三十台,每天织布从五吨变成二十吨。车间里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四十多个工人每个人手里都有活。
车间里需要更多人,车间外也开始出现新的岗位。前几年,何新强在南通招电商运营,常常招不到合适的人。年轻人更愿意去杭州、上海,本地懂跨境电商的人不多。现在,运营、拍视频、做物流的人才慢慢多了起来。
暖慵的运营团队里,有一个南通本地的年轻男孩。此前他在杭州上班,后来发现家乡也有了跨境电商运营岗位,便回到了南通。对他来说,这不只是换一份工作,也是终于能在家门口做一份和海外市场有关的事。在彼卡,“00后”也越来越多。他们对接达人、沟通视频里的产品展示,把对内容和消费的理解带进这门“老生意”。
产品在TikTok Shop上被达人展示、被用户评价,也开始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何新强想积累暖慵的品牌资产,李高杰希望慕梵熙的产品慢慢实现品牌化,喻红说得更具体,她希望用户一提到公主风床品,就能想到彼卡。做了多年外贸和代工,他们开始从中间商身后走出来,重新寻找自己在这条链路里的位置。
新的尝试还在继续。李高杰正针对欧洲新市场的床尺寸开发防水床笠,喻红筹划着彼卡自己的直播间。又一年“黑五”,何新强合作的达人比往年多了,他也更早寄出样品,他说:“期待今年销量翻番。”
织布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仓库里的胶带一卷接一卷地撕开。这些声音和动作,在南通家纺车间里已经重复了很多年。过去,南通家纺商家常常只是全球市场里沉默的一环,接单、生产、发货,很少直接面对消费者。如今,借由TikTok Shop的直播间、短视频和用户反馈,他们开始自己判断做什么、怎么做,也开始用自己的名字走向消费者。中国制造的故事,也在这一针一线里,有了新的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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