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礼仪师季叔的倒叙追思会那趟

周三晚七点半，西安市殡仪馆二楼追思厅门口，我把胸前的工牌又正了一下。这一场是当天这一档里的第四场，也是这一周的最后一场。老冯两口子到得最早，两位都过了六十，头发白了大半，带来的那些遗物照已经让人贴在遗像两侧。老冯退休前在西郊一家工厂里开叉车，话不多，这会儿坐在家属席头一个位置，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一方手帕。

往前翻两天。周日傍晚馆里接了个跨省接运的活：一位西安来的老人在昆明的女儿家里走的，家属坚持要把人送回西安落葬，头七之前得到位。这张接运单排到了我名下——周一一早飞昆明，遗体当晚由专用车走陆路，礼拜三晚上要办追思会。那天夜里我从殡仪馆回到家，爱人小宋在书房翻馆里的账，头都没抬。我在客厅沙发上翻开 App，这一趟是西安咸阳 T2 九点五十五起飞、十一点五十五落昆明长水。付款那一栏跳出来的是 Apple Pay，我抬起脸对着手机，两秒钟过去，“出票成功”就弹了出来。手上这张是上上个月才换的——旧卡到期，新卡寄到家里，我在 App 的卡管理里删了旧的、挂上新的那张招行卡，这回从挑航班到付款，中间没有让我再去找钱包。

周一早上我提前两个钟头到了咸阳 T2。办完值机、过了安检，我在候机厅东头那排长椅上坐下，把一只二十寸登机箱立在脚边，从侧袋里抽出那张接运流程单。单子上一共排了七档：出馆、装车、上高速、到馆交接、遗体核对、家属签字、起运。每一档前面我都标了顺序号，最右边留了一列空白，那是到现场以后由当地同事签的。广播开始念登机，我把单子折起来塞回胸前的口袋。

等安全带指示灯灭了以后，我又把单子掏出来，挨着顺序在心里走了一遍。干这一行十来年，我最怕的不是场面，是脑子里那一串节点和现场对不上顺序。十一点五十五落昆明长水，雨刚停，停机坪还是湿的。当地殡仪馆的小邓在到达厅门口等我，二十八岁的助手，干这行第四年，路比我熟。车走了四十来分钟到馆里。从冷藏间开始，我让他走在前头，我跟着：手腕上的识别卡先对一遍，再把死亡医学证明和跨省运输许可摆在桌上核编号，最后让家属那边的代表在交接单签字。三样都齐了，才允许起运。

下午五点半，人上了殡葬专用车，小邓押车先走。我在门口看着车开出院门，他隔着窗说，前面高速有三段在修，夜里得绕一段。当晚我从长水机场飞回西安。第二天下午三点车才进馆门，是馆里另一位同事和我一起抬下来的。入殓排在当天夜里，追思会就放在第二晚——今晚这一场。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几位家属正慢慢往追思厅这一头聚。老冯起身的时候把手帕塞回兜里，走到我跟前说了一句：“师父，辛苦。”我把花圈的位置往左边挪了半米，给相片那一侧让出通道，又把追思厅的灯调亮了一档。入场口的指示牌还没摆，我把它搬到正对着楼梯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家属席，胸前的对讲机里传来答谢词那一档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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