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灶火里的“不甘心”
——对话黄永帜,解密杨枝甘露与XO酱的首创之谜
和黄永帜相约见面的地方是广东江门的一家中餐厅。那天我们去到的时候,他正在餐厅的厨房里。灶火正旺,油锅滋滋作响,他头也不抬,只说了句“等等,这锅酱差三十秒”。
三十秒后,他关火,铲起一小勺,递过来。干贝的鲜、火腿的咸、指天椒的辣,在舌尖依次炸开,又归于一种圆润的厚重。这就是由他首创的XO酱。四十多年前,他在香港利苑酒家的后厨里,用同样的动作,把一锅“不满意”炒成了香港饮食史上的一个坐标。

人称“帜哥”的黄永帜,身上贴着太多标签:中国十大名厨、法国厨皇会金奖得主、龙皇集团创办人、著名食评人、电视饮食节目主持人。但真正让他“横着走”的,是两样东西:一瓶酱,一碗甜品。
他说,这两样东西的起点,都是同一句话——“我觉得可以更好”。
一锅“不满意”炒出的酱
时间回到1980年的香港利苑尖东店。那时候时香港高级酒家最大的客群是日本人。店里推出生猛海鲜火锅,海斑片、鲍鱼片,用料极尽讲究,蘸料呢?却只是辣椒、豉油。“不对!”黄永帜摇头。他觉得,这么好的海鲜,配辣椒、豉油,是浪费。于是,他开始琢磨。最初想做的其实是一道餐前小食,让客人在吃火锅前先开开胃。他试过肥猪肉,太腻,弃了。换金华火腿、瑶柱,撕成丝,加虾米、虾子、指天椒、红葱头、蒜头,小火慢炒。前后花了六到九个月,失败了多少次,他自己也记不清。
炒出来的东西,香、鲜、辣,有层次。拿来蘸海鲜,整个味道被提了起来。利苑的老板娘尝了一口,说,这么贵的东西,就叫“XO酱”吧。借的是法国干邑白兰地最高等级的名字,意思是,顶级。
当时一小碟XO酱卖88港币。在八十年代初的香港,这个价格堪称“嚣张”。但客人吃了就停不下来。后来全香港的酒楼都在做,再后来,超市货架上也有了。
说起这段往事,黄永帜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问他在那九个月里,有没有想过放弃算了?他顿了一下说,“做厨房的人,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这样也行’。觉得‘这样也行’了,那就完了,没有办法再进步。”
一碗改了温度的甜品
七年后的新加坡,另一场“不甘心”正在酝酿。1987年,香港利苑在新加坡开设海外分店,黄永帜被派去打理。新加坡全年炎热,利苑原有的甜品是炖制的,热腾腾端上桌,客人吃得冒汗。“能不能做冷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打转。他把糖水、忌廉奶、西米露冻起来,加上芒果粒和柚子肉。芒果用的是菲律宾的,柚子选的是沙田柚,两样最具地方特色的食材,配在一起,滑润、清甜、爽口。一推出来,新加坡的客人疯了。不到一年,香港的酒家、甜品店全在抄。到现在,整个东南亚都在吃。
这道甜品最初没有名字,一开始叫“芒果西米露”。后来利苑总监司徒安翻书,看到观音菩萨用杨柳枝洒甘露的典故,定名“杨枝甘露”——寓意消暑清凉,如甘露灌顶。“名字不是我取的。”黄永帜强调,“但东西是我做的。”

当问到他现在市面上那么多版本的杨枝甘露,有没有哪一杯让你觉得“这不是我认识的东西”?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我教人做,从来不说‘必须放多少克糖’。我说的是,你尝一口,问自己,够不够清爽。不够,就调。你自己那关过了,客人才会过。”
被打出来的“我觉得可以更好”
这种“不甘心”的性格,从哪里来?黄永帜18岁从广州到香港,做过地盘、跟车、果栏苦力。最后投靠父亲黄江——香港美丽华酒店总厨,父亲不让他透露父子关系,派了三个最严厉的徒弟教他,花雕瓶、汤勺、铁镬,都往他身上招呼过。被问到“被打得最狠的一次?”他想了想,“不记得了,太多了。”但他记得父亲后来跟别人介绍他时说的一句话:“这道菜是我儿子做的。”就这一句,够了。
1982年黄永帜加入利苑,三年后升为大厨,是利苑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个。在利苑一待就是二十六年,从厨艺到管理,从陈树杰身上学了个透。中间有过一段弯路。1989年移民澳洲,在塔斯曼尼亚的餐馆工作,附近就是赌场。三年,输掉约两千万港元。拿到澳洲护照后,他决定回香港,卖了两层楼,向父亲借钱还债。父亲没骂他,只说了一句:“还清了,就不要再碰。”1992年回港,出任香港利苑总厨。有人背后说“赌仔回来了”,他不解释,心里想着“灶台前见。”
对于这些起落,黄永帜讲得轻描淡写,但当你听到他反复说“不甘心”三个字时,你就会明白那不仅仅只是对菜的要求。

灶火之外的“总司令”
2005年,出了名的黄永帜开始上电视。从亚视到无线,《帜哥赐教》《为食总司令》,他把厨房搬到了镜头前。《为食总司令》第二辑,他带着陈庭欣、高海宁、杨秀惠去了越南和马来西亚,从食材的孕育、捕获、采收,一路拍到烹制、上桌,首集收视达27点。
“做菜是跟食材打交道,做节目是跟人打交道。”他说,“但内核一样:你要让别人明白,什么是好的。”他经营海鲜公司,从马来西亚沙巴直接进口海鲜,自组船队,设鱼场。为什么?“自己做海鲜酒家,命脉就是货源。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不行。”
据了解,他拿过法国厨皇会金奖,被评为“中国十大名厨”“粤港澳十大名厨”。但聊到这些头衔,他摆摆手。“头衔是别人给的。灶台是自己站的。”
采访结束前,让他给年轻厨师一句话,他想了很久。“不要只学一道菜怎么做,要问为什么这么做?然后问自己:能不能更好一点?”
他说,“每一次都好一点,十年后回头,就是一大截。”他转身回到灶前,火重新点起来。锅里的油开始冒烟,新的东西正在灶火中慢慢成形。
关于杨枝甘露和XO酱,坊间存在不同说法。本文以黄永帜亲述的创作经历为叙述主线,呈现一位厨师对“更好”的执念。在对话中,他极少用“发明”这个词,更多说的是“改了一下”、“试出来的”。或许,真正的创造者从不觉得自己在创造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他们只是无法忍受“差不多就行”。这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心”,才是灶火里最珍贵的东西。(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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