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餐，看似是每个家庭的日常选择，却与农业生产、食品加工、市场供给、公共健康乃至全球气候变化紧密相连。
当人们讨论如何吃得更健康时，问题往往从餐桌开始：米面之外，是否有足够多样的食物选择？蔬菜、水果、全谷物和豆类能否成为日常饮食的一部分？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健康膳食是否意味着更高的生活成本？
在中国农业大学讲席教授、全球食物经济与政策研究院院长樊胜根看来，膳食问题并不止于个人选择。消费者吃什么，会影响市场需要什么；市场需求的变化，又会推动食品加工和农业生产调整。与此同时，政策如何配置资源、如何影响食材价格，也决定着健康膳食能否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以膳食为切入点，推动从生产到消费的整个农业食物系统转型，是樊胜根团队近年来持续关注的研究方向。 在他看来，让人们吃得健康、让食物生产更加可持续，以及让不同收入群体都能负担得起健康食材，应当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从一日三餐出发，重新审视食物系统
膳食与健康之间的联系并不难理解，但它的影响远不止于个人身体。
樊胜根指出，合理、多样、营养均衡的膳食有助于减少疾病、延长寿命，并降低国家和全球的医疗成本。与此同时，食物生产和消费也会影响环境与气候。
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的统计，2023年全球农业食物系统约占人为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32%；农业则约占全球淡水取水量的70%。这意味着，讨论食物的生产和消费方式，既关乎人们的健康，也涉及土地、水资源、生物多样性与气候目标。
来源：FAO,2025年温室气体统计资料
“如果说我们的膳食不做改善、系统不做改革，那就无从达到把全球升温控制在2度以下的目标。”樊胜根说。
这也意味着，膳食转型不能只停留在提醒消费者“应该吃什么”。如果居民希望获得更加多样、营养健康的食物，农业生产、食品加工和市场供应就需要作出相应调整。只有当健康食材能够被稳定生产、加工、供应，并以合理的价格进入市场，膳食改善才有可能成为更多人的日常。
樊胜根团队正是从这一环节切入，研究如何以膳食需求带动农业食物系统转型。他表示，个人的营养健康需求应当与环境因素一并考虑，产业链乃至农业生产，也需要围绕未来人们需要什么样的健康食材和食品来调整。
从“吃饱”到“吃好”，中国食物系统面临哪些挑战？
随着“大食物观”“大农业观”不断受到重视，食物供给的内涵正在从保障粮食数量，进一步延伸至营养、健康和可持续发展。
在樊胜根看来，中国农业食物系统仍存在三个值得关注的“过分依赖”：过分依赖土地、过分依赖主粮，以及部分农产品过分依赖进口。
首先是对土地的依赖。土地生产的食物在我国食物供给中占据重要位置，但土地资源存在约束，单纯依靠扩大土地投入，难以充分满足人们对多样化营养食材不断增长的需求，也可能带来化肥、农药使用和温室气体排放等方面的压力。
其次是对主粮的依赖。水稻、小麦等口粮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至关重要，但如果农业生产过度围绕少数主粮展开，就可能限制其他食物资源的开发利用。樊胜根指出，从营养健康的角度看，人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多主粮，也需要更加多样化的膳食。
第三是对部分进口农产品的依赖。樊胜根以大豆为例，指出我国大豆进口规模较大，过度依赖国际市场会带来风险。根据世界银行WITS基于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的数据，中国2024年大豆进口量约为1.05亿吨。
来源：世界银行 WITS，2024年中国大豆进口数据
这三个方面共同指向一个问题：保障粮食安全与满足营养健康需求，需要统筹考虑食物来源、生产结构和供给渠道。
樊胜根认为，推动食物系统转型，需要充分利用土地、森林、草场、水面等多种资源，并通过科技等方式拓展食物供给，减少对单一资源、少数主粮和国际市场的过度依赖。
从保障口粮数量，到同时关注食物的多样性、营养价值和可持续性，意味着农业生产不仅要考虑产出什么，也要考虑人们真正需要什么。
普通人的餐桌，不只是个人习惯的结果
过去几十年，中国人的饮食发生了显著变化。随着收入水平提高、城市化推进和食品市场不断发展，人们接触到的食物种类越来越多，外出就餐、加工食品和便捷食品也逐渐融入日常生活。
对于这些变化，樊胜根认为，不能简单地将其归结为个人饮食习惯的改变。
“由于全球化、城市化，我们接触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食品。另一方面，我们收入提高了，人吃饱了就想吃得更好。”他表示，消费者的需求、市场上可供选择的食品，以及企业追求经营收益的行为，都在共同影响人们的饮食。
企业根据市场需求提供产品，本身是市场运行的一部分。关键在于，如何通过政策和消费者教育，引导市场朝着更有利于健康的方向发展。
这一观点为理解日常饮食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人们选择什么食物，固然与个人偏好和营养知识有关，也受到价格、便利程度、产品供给以及市场营销等因素的影响。
当精制米面、加工食品和便捷食品更容易获得，而全谷物、杂粮和其他健康食材未能充分进入日常消费时，仅仅要求消费者改变习惯，可能并不足以推动广泛的膳食转型。
樊胜根指出，消费者需要了解营养健康知识，认识到肉类摄入增加并不必然意味着饮食更加健康。他特别提到，当前居民蔬菜、水果摄入偏少，精制食物和加工食物较多，全谷物、杂粮摄入不足。
在他看来，膳食应当更加全面、多样，合理搭配肉、奶、蛋、蔬菜和水果，并增加全谷物和杂粮等食物的选择。
但消费者的选择只是起点。随着市场需求变化，生产者可以调整生产结构，提供更多蔬菜、水果、全谷物和杂粮；加工企业也可以据此开发相应产品。
从餐桌上的需求出发，再推动生产与供应作出调整，正是以膳食牵引农业食物系统转型的意义所在。
健康营养可持续的膳食一定更贵吗？
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健康膳食能否负担得起，是一个现实问题。
健康饮食的讨论常常涉及更多蔬菜、水果、全谷物和优质蛋白质，但如果这些食材价格较高，或者购买和烹饪不够便利，那么健康膳食就可能难以成为稳定的日常选择。
樊胜根认为，营养健康、环境友好的膳食并不必然更贵。消费者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的食材，例如通过大豆、其他豆类和鸡蛋等获得蛋白质，也可以在不同种类的蔬菜和水果之间作出选择。
不过，他强调，不能将健康膳食的可负担性完全交给消费者个人解决。食材价格与农业生产、产业链效率和政策支持密切相关。
“我们是不是可以支持营养健康食材？这个政策很关键。”樊胜根表示，在保障口粮安全的基础上，政策可以进一步支持营养健康食材的生产，通过政策、投资和技术干预，降低相关食材的价格。
这意味着，健康膳食不只是消费者在超市里作出的选择，也涉及公共资源如何配置。如果农业支持体系主要围绕少数主粮展开，那么其他营养健康食材的生产和供应可能难以得到充分支持。如何在保障粮食安全的前提下，进一步考虑居民的营养需求，是食物系统政策需要面对的问题。
樊胜根也提醒，不应只把膳食转型看作成本。他认为，农民生产更多营养健康食材、企业开发相关产品，都可能创造新的市场机会。对于消费者而言，改善膳食也有望减少部分健康支出。
“这不是负担，你做不好是个负担，做得好是个机会。”他说。
从这一角度看，健康膳食与可持续发展并非只能带来额外支出。通过改善生产方式、调整政策支持和推动市场变化，食物系统转型也可能创造经济价值。但这一过程需要政策、技术、企业和消费者共同参与，而不能仅靠个体自觉。
让小农户和低收入群体不被落下
食物系统转型还涉及另一个重要问题：谁能够从转型中受益，又有谁可能承担更多压力？
中国农业生产中有大量小农户。对于他们而言，农业现代化不仅意味着生产技术的变化，也涉及经营规模、金融知识、市场渠道和收入保障等现实挑战。
樊胜根认为，应当根据不同农户的实际情况，探索相应的转型路径。对于部分具备扩大经营潜力的农户，可以通过合作社、土地入股等方式整合资源、扩大经营规模；对于部分缺乏持续农业经营条件的农户，则需要探索转向非农就业等路径。
他将这种思路概括为“移出去”或“移上去”：前者是转向非农就业，后者是扩大农业经营规模，以改善经营的可持续性和盈利能力。
这一思路并不意味着所有小农户都应该采用相同的方式转型。不同农户的年龄、经营条件和发展潜力存在差异，相关政策需要考虑他们的实际处境，为转型提供相应的制度支持。
另一类不能被忽略的人群，是城市中的低收入家庭。
即使市场上存在健康食材，如果价格超出家庭的承受能力，健康膳食仍然可能难以实现。樊胜根提出，可以探索将社会保障、补贴和收入转移等措施与营养健康食材的可获得性相结合，让低收入群体也能从农业食物系统转型中受益。
这使膳食问题进一步超越了营养知识的范畴。它既关乎食物生产什么、市场销售什么，也关乎不同人群是否拥有获得健康食物的现实条件。
如果健康膳食只对有知识、有时间、有支付能力的人更容易实现，那么食物系统转型就还没有真正覆盖所有人。
从营养教育到市场改变，需要多种力量共同参与
营养教育是推动膳食改善的重要基础，但如何让知识真正转化为日常行动，仍然是一个难题。
樊胜根指出，公众对膳食指南的了解和使用仍有提升空间。营养健康教育应当贯穿学校教育的不同阶段，让学生从小建立对食物、营养和健康的认识。
除了学校，社区和民间机构也可以发挥作用。通过社区活动、信息平台和日常化表达，把相对专业的营养知识转化为公众容易理解、能够应用的内容，有助于让健康膳食融入日常生活。
他还特别提到社交媒体和网络主播的潜力。相较于单纯传播抽象的营养概念，如果能够让健康食材和营养知识通过公众熟悉的平台进入日常消费场景，就有机会影响消费者的选择，并进一步推动市场供给变化。
在政策层面，樊胜根提出，可以探索鼓励网络主播推广健康营养食材，并通过适当的激励措施，引导消费与生产向营养健康方向转变。
此外，他认为食品加工企业也需要承担相应责任。消费者应当更容易了解食品中的含糖、含脂肪等营养信息。他以烟草警示标识为参照，提出可以进一步探索针对高糖、高脂食品的提示和相关管理措施。
这些建议仍需要结合具体政策和实施条件进一步讨论，但其共同指向的是：推动健康膳食不能只依靠消费者自行学习，还需要教育、市场、企业和公共政策形成合力。
从知道健康营养可持续的膳食，到真正能够吃得健康营养可持续
樊胜根在15岁时曾被诊断出营养不良和夜盲症。这段经历让他对营养问题有切身感受。
今天，中国社会面临的营养问题已经发生变化，但营养不均衡仍然值得关注。樊胜根指出，一些人并未充分意识到膳食不均衡与超重、肥胖及慢性病之间的联系；即使有所了解，也需要相应的条件和支持，才能改变饮食行为。
因此，干预既要解决“知不知道”的问题，也要解决“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一方面，需要持续开展营养健康教育，让公众了解膳食结构与健康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还需要通过生产模式调整、价格干预、企业信息披露等措施，让健康选择更加容易实现。
从这个意义上说，膳食转型并不是要求每个家庭独自承担改变的责任，而是要让农业生产、食品加工、市场供应与公共政策共同回应人们的健康需求。
一日三餐连接着田间与餐桌，也连接着个人健康、公共健康和地球环境。对于中国而言，推进农业食物系统转型，既要继续保障粮食安全，也需要更加重视食物的多样性、营养价值、环境影响和可负担性。
让更多人能够吃得健康，不仅需要消费者作出选择，也需要市场提供选择、政策创造条件。只有当健康膳食成为普通家庭日常生活中切实可行的选择，食物系统转型的意义才能真正落到每个人的餐桌上。
受访者简介：
樊胜根，中国农业大学讲席教授、全球食物经济与政策研究院（AGFEP）院长，EAT‑Lancet可持续食物体系委员会委员。曾任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IFPRI）所长，获世界粮食计划署“消除饥饿英雄奖”。
樊胜根教授连续七年同时入选爱思唯尔《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年度影响力榜单与终身影响力榜单。作为农业经济领域资深学者，他长期聚焦发展中国家农业发展战略、农业公共投资方向研究，多项成果被世界银行、联合国及众多发展中国家政府吸纳采用，深刻影响全球减贫进程与农业公共政策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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