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就叫“平安”:各族群众共居的社区,烟火里熬出法治与共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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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就叫“平安”:各族群众共居的社区,烟火里熬出法治与共融的答案

暮色刚漫过永康东城街道的楼顶,晚风便携着巷口桂树的淡香,飘进连片的居民楼。白马金中苑的架空层还漏着暖黄的灯光,最后一记鼓声的余韵未散,小姑娘龙佳玲正把鼓槌缠上彩绒收进鼓包,几个放学的孩子攥着半干的人物画围在她脚边,指尖还沾着靛蓝、朱红的颜料。不远处的巷口,商户阿布翻了翻烤架上的肉串,油星滋滋地溅起,油烟顺着改好的烟道稳稳散向夜空,路过的本地大叔背着手踱过来,笑着招呼他周末邻里节别忘了支个烤肉摊位。

这里叫平安社区。单听名字,总觉得是份朴素的期许。可很少有人细究:方圆两平方公里的地界里,散居各族居民,户籍人口才七千有余,外来常住人口却接近三倍。本地回迁的老街坊、云贵川来讨生活的务工者、天南海北开铺面的生意人,各地方言、各样习俗、各式生计搅在同一片屋檐下。腾腾烟火里,这份“平安”,究竟从何而来?

答案就藏在一饭一蔬的热气里、点头擦肩的寒暄里。这份平安,从来不是靠铁门紧锁、条条框框垒出来的;是在邻里节的喧笑里、暑托班的蜡笔痕里、夜跑团的踏步声里,浸着满街的烟火气,慢慢熬出来的。

不硬掰对错,先“熬熟”邻里情

别瞧眼下烟火里尽是松弛安稳,往前倒几年,回迁安置刚收尾的平安社区,是街道里出了名的“烫手山芋”。刚洗脚上楼的本地老农、背着铺盖来五金厂讨生计的外乡青年、拖着货箱开铺面的各地商户挤在同一片楼群里,南腔北调的方言撞在楼道转角,作息、口味、过日子的规矩全拧在一起。小到炒菜油烟飘进对窗、楼道堆满旧家具杂物,大到电动车刮蹭拌嘴、物业履职打折扣的纠纷,社区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最高峰时一天能接二十起投诉。

(陈文佳在介绍平安社区。 滕俊/摄)

社区书记陈文佳却没急着贴告示、定硬规。他天天泡在小区里转,早高峰跟着人流挤楼道,傍晚绕着楼群遛弯,看着迎面撞见的住户都绷着脸,点点头都算客气,慢慢摸出了门道:“很多矛盾哪是什么天大的事,根源就是生分。大家互不认识,说话就容易带火气。先熟起来,很多事就不算事了。”

顺着这个朴素的念头,社区慢慢磨出了一套“创造交集”调解法 —— 碰上闹矛盾的,不先评谁对谁错,先找找两家人生活里的连接点。

有一回,两户人家在小区门口吵得面红耳赤。本地住户攥着电动车车把,指着车身上一道新鲜的刮痕,嗓门一声比一声高;对面来务工的小伙子攥着工装衣角,脸涨得通红,普通话里还裹着乡音,急得直摆手。社工闻声赶来,没先掰扯谁对谁错,眼尖瞥见小伙子裤腰带上挂着的暑托班接送牌,笑着插了句:“你家娃在中二班?” 住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说看着眼熟,我家那个总说跟同桌涂画,原来就是你家的啊。”

就这一句话,刚才还紧绷的火气瞬间泄了。小伙子主动说下班就去修车,住户也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算了算了,都是接娃的家长,一点小事。” 一场眼看着要呛红脸的纠纷,连居委会大门都没进,顺着孩子的话头,就轻轻化开了。

还有一对楼上楼下的住户,为了水管夜里的共振声,僵了小半年。楼下的人神经衰弱,夜里一听见嗡嗡的闷响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上的也觉得委屈,总不能日常不用水。俩人楼道里撞见,都别过脸装没看见。社工没拉着双方坐进调解室讲道理,反倒往俩人手心里各塞了一张夜跑团的报名表。入秋的夜里风凉,沿着小区步道跑三圈下来,汗湿了后背,俩人靠在栏杆边擦汗,话题从配速、跑鞋慢慢聊到了家里的水管。楼下的说自己家里刚好剩了半卷隔音棉,回去就包上;楼上的说以后尽量错开深夜用水。堵了半载的疙瘩,跑着跑着,就松快了。

当然,讲情面从来不等于没底线。碰上啃不动的硬骨头,社区的手段也硬气。早年中浙阳光小区的楼道是出了名的“堵”:旧衣柜、废纸箱、腌菜坛顺着墙根堆到半人高,连消防通道都挤得只剩窄窄一条缝,物业上门劝了三个月,反倒越堆越多。那年文明城市整治,社区直接联动公安,特警、辅警、民警加上社区工作人员一百多号人,傍晚时分进了小区。手电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晃来晃去,杂物一件件顺着楼梯往下递,从暮色沉沉一直清到后半夜,连转角积了几年的灰都扫得干净。经这一役,居民心里都明了:这里讲邻里情分,但规矩的红线,从来退不得。

润物细无声的功夫,更藏在日常里。22 个网格划到楼院,144 名楼道长扎进每栋单元,社工每天雷打不动抽半小时走网格。不是攥着本子记问题,就是敲开家门,递一张活动通知,聊两句家常,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难处。敲开的门多了,照面的次数多了,楼道里撞见不再是绷着脸侧身过,都能笑着点个头、搭句话。人熟了,心气顺了,矛盾自然就少了。2025 年,社区警情出警率同比下降 18%,曾经从早到晚叮铃响的投诉电话,如今安安静静,难得响上一回。

“一小时和融圈”:把融合种进日常里

在金华民宗工作中,“一小时和融圈” 是个热词。可在不少地方,它还只是展板上的概念、汇报里的提法。在平安社区,它是居民抬脚就能抵达的日常。

家住蜀都方小区的土家族妈妈李姐,一天的行程就藏着这个圈的模样:早上八点,步行十分钟把孩子送进小区架空层的暑托班;九点半,骑十五分钟电动车到党群服务中心,上通用语言提升课;下午接了孩子,顺路拐进楼下书画室蹭半节公益书法课;晚饭过后,一家三口踱着步,五分钟就晃到白马金苑,邻里节的鼓点已经咚咚地响起来了。

这就是平安社区的“一小时和融圈”:不搞远距离的集中研学,不做跨区域的串联造势,就把周边的学校、活动阵地、商铺、企业点位悄悄串起来,点与点之间车程都不超过二十分钟。不用专门请假,不用长途奔波,各族居民在家门口,就能办事、上学、交朋友。

过去常有人调侃,民族工作是“搞盆景”——精雕细琢一两个参观点,光鲜是光鲜,老百姓平时用不上。平安社区偏要把 “盆景” 拆开来,种进每栋楼的日常里:

• 原本堆满旧自行车、废纸箱的闲置架空层,挨个收拾成了书画室、阅读角、非遗小教室,每栋楼下都有个小去处,不用大老远挤去一个地方凑热闹; • 社区也没往外请“大牌专家”,顺着网格挨家挨户挖本土能人:会打鼓的龙佳玲、写得一手好字的陈金辉、懂茶艺的协会会长,连巷口烤串的阿布,都被请进了资源清单。一开始只是来搭把手,慢慢都成了公益活动的熟面孔; • 每年刚入 11 月,下一年的活动就排得满满当当。开春跑团沿着溪岸跑,夏天暑托班塞满孩子,秋天邻里节抓鱼吃美食,入冬了写春联送福字,四百多场活动散在十二个月里,月月都有个小盼头。

(平安社区的暑托班课堂上。滕俊/摄)

最俏的还数每年七八月的 “平安助苗” 暑托班,报名链接刚发去业主群,五分钟内名额就被抢光了。社区特意留了几个位置,给新来的务工家庭。孩子们挤在架空层的长桌旁,做手工、听老兵讲打仗的故事,最热闹的是一起画那幅十米长的画卷。小家伙们趴在地上,小手沾着靛蓝、朱红的颜料,你画一笔,我描一笔,纸上颜料渐渐晕开的,跟孩子们的笑声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从“打工人” 到 “本地人”:留下来的不只是人

永康五金产业发达,平安社区里的外来人口,大多是从云贵川的山坳里走出来,扛着铺盖卷奔着厂里工位来的。很多地方做外来人口服务,总爱把“特殊照顾”挂在嘴边,平安社区却认一个理:“来了就是一家人,给机会比给照顾更实在。”

当地原创的“东迁西归”项目,就是给这群年轻人搭的双向台阶。十几岁的少年从山里出来,一头扎进五金技师学院的实训车间,指尖蹭着机油,跟着师傅学锉削、装配。学成了愿意留的,直接进本地五金厂,月薪比本地普通临时工还高出三千块,手里攥着硬手艺,在车间里比谁都吃得开;想回老家的,带着一身技术回去当职教老师,或是开个小五金加工铺,也能带着乡邻一起找活路。如今项目早已从中职合作升级到本科层次,云南怒江、贵州毕节的职校都牵上了线,人往东来学技术,技往西传带发展,两头都是热热闹闹的生机。

但真能把人拴住的,从来不止是一份工资。

社区落地“新永康人积分制”,外来务工的家长不用托关系、跑门路,凭社保、居住年限积分,就能把孩子送进家门口的公办学校。针对有饮食禁忌的孩子,社区对接学校协调,要么单独备餐,要么允许家长送餐到校门,不用再担心孩子在学校吃不饱、受委屈。更踏实的是买房就能落户,不用再掐着指头算“孩子读到几年级就得打包回原籍”,从小学到高中,一路都能在这儿读。学籍稳了,人心就定了。

新疆来的阿布刚来时,在巷口开烤串店,老式烟囱直排,油烟顺着风飘进居民楼,投诉接二连三。他普通话不利索,急得对着烤架直摆手,店都快撑不下去了。社区没直接下整改通知书,反倒帮着牵线房东,最后房东干脆拿房租入股,俩人一起掏钱改烟道、装净化设备。现在烤串的焦香照样飘满巷,却不再招人嫌。生意稳了,阿布也成了社区的熟面孔,逢年过节往老年活动室扛米扛油,给困难老人送点心意。他普通话还带着浓重的卷舌音,却总拍着柜台笑:“这里,就是我的家。”

从打工落脚,到买房安家,再到反哺社区,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各族居民,一步步从“外乡人”变成了“平安人”。

社工不当“大家长”,人人都是“当家人”

很多社区做公益服务,都逃不过“一阵热”的魔咒:头一回免费活动人挤人,社工跑前跑后张罗,等新鲜劲过了,场地就冷了下来,只剩几张空凳子。平安社区偏走出了一条长路子:先拿公益暖场,再靠低价续力,最后把舞台彻底交到居民手里。

刚开始,暑托班、书法课、鼓乐班全免费,先让大家愿意来、尝到甜头。等参与习惯养成了,再适度引入 “低价有偿” 机制:想深入学习的,可以去志愿者工作室上课,收取少量成本费,反哺场地和物资。既守住了公益的底色,又解决了纯公益“烧钱难长久”的现实难题。

更实在的转变,是社工从“台前” 退到了 “台后”,把舞台的C位让给了居民。社区喊出“平安当家人,今天你来当家”,不是刷在墙上的口号。早先办邻里节,从定节目、买奖品到搬桌子,全是社工一手包,居民站在边上看,像赶场看热闹;现在是业委会主任牵头攒局,商户主动搬来饮料、端来特色小吃,姑娘们排了鼓乐节目,大叔张罗着烤串摊位,连退休的阿姨都端来自己蒸的米糕。你出一个节目,我搭一把手,热闹是大伙一起凑出来的。

日常里的事更不用社工事事盯。144 名楼道长扎在各栋楼,兜里揣着皱巴巴的小本子,巡楼时顺手捡个垃圾、记一下谁家老人要帮忙,邻里拌嘴了就站出来劝两句。社区骨干也主动当起政策宣传员,有新通知了,用乡音跟同乡讲明白,比社工上门说还管用。以前楼道堆物、水管漏水这类小事,居民第一反应是 “找社区”;现在会先敲邻居的门问问,或是在业主群里喊一声,大伙搭把手就解决了。

陈文佳常跟社工说:“社区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办公室,是两万多居民的家。大家都把这里当家,才会真的平安。”

夜里活动散场,不用社工招呼,大伙顺手把桌椅折好摞起来,把地上的纸巾捡干净。暖黄的灯光拖着长长的人影,没人分谁是工作人员谁是居民。在这里,没有 “被管理的人”,只有过日子的街坊,都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没人特意区分彼此的民族。在这里,大家都是赶路人,也都是街坊;都是异乡人,也都是平安社区的主人。

原来答案从来朴素:所谓平安,从不是没有矛盾,而是矛盾总能在烟火气里悄悄化开;所谓共融,也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各族群众,共享同一段寻常日子,把他乡,慢慢活成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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