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半,石柱镇下里溪村的出租屋亮了灯。女工龙姐把睡眼惺忪的孩子抱进电动车后座,车筐里搁着刚买的豆浆油条。她要送孩子去镇上的党群服务中心托管班——按传统的社区划分,她租住的这个村子不算任何城市社区的辖区,她和孩子是标准的“外来人口”。
但在石柱镇,社区的边界早就不画在地图上了。
头天晚上,她在“住一家亲”微信群里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包装厂的白班岗位”,早上出门前就收到了民促会志愿者的回复,连厂区地址、联系人、薪资,都一并发了过来。
这就是飞鹅山石榴籽社区:它没有挂牌的大门,没有划定的辖区红线,甚至连固定的办公场地都散落在镇子各处。可就是这样一个“没边没界”的社区,把服务精准送到了散落在全镇的各族群众的家门口。
大山里来的厂长,成了异乡人的“摆渡人”
要讲这个社区的故事,绕不开企业家黄廷汉。
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异乡打拼史”:生在湖北恩施的大山里,少年丧父,初中毕业便辍学务工,挣钱供哥哥读完大学;从流水线最普通的工人做起,一路熬成车间主任、厂长、副总,最终在永康石柱镇扎下根,一待就是二十三年。
创业原本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当年从老企业离开,老家村里的乡亲结伴找上门:“你创业吧,我们跟着你干。” 就这样,一群湖北老乡跟着他,在石柱镇办起了安东电子。
在自己的工厂里,他比谁都懂异乡打工人心里那点细腻的顾虑。逢年过节发福利,他要挨个核对,生怕漏掉一位,这些细碎的尊重落到日常里,换来了最实在的回报:工厂员工离职率极低,干满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比比皆是,很多人干脆把家安在了这里。
后来,黄廷汉成了永康市民族团结进步促进会会长。
民促会成立之初,是典型的松散民间组织:一百多号人挂名在册,真正愿意发声、办事、参与活动的寥寥无几。在永康市委统战部(民宗局)的推动下,民促会动了真格:建立清单化工作制度,每季度列任务、逐项销号;推出淘汰机制,长期不参会、不交费、不做事的成员直接劝退;每一到两个月开一次汇报会,半年一小结、年终一考核。
硬是把一个“凑人头”的民间社团,改成了实打实解决问题的服务平台。
很多外来务工者遇到劳资纠纷、租房矛盾、孩子上学难题,不知道该找哪个部门,民促会就成了中间的桥。民间骨干熟悉乡情、懂习俗,对接司法所、法庭、市场监管又有章法,很多矛盾刚冒头,就被悄悄化解在了萌芽状态。
这恰恰是飞鹅山石榴籽社区最底层的逻辑:、基层治理从来不是政府单向的输出。要服务好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人,先要激活扎根在人群中间的人。
没有围墙,怎么织出一张治理的网
人散在全镇24个行政村、大大小小的工业区里,没有围墙划界,服务怎么才能不缺位、不遗漏?
飞鹅山的答案是“1站1家1中心”—— 一套没有边界,却处处有触点的多元治理网络。
联勤警务站把派出所、司法所、行政执法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民警不再只坐在大厅里等报警,而是化身“家庭警察”,扎进出租屋片区、工业园区上门走访。哪家有矛盾苗头,哪个厂区有劳资隐患,提前介入、提前普法,把问题掐在爆发之前。
“石柱一家人”工作室走的是群众路线。村支书、党员志愿者、民族工作骨干组成“小巷助理”,走家串户拉家常,顺带着把诉求记下来:孩子想进公立学校、想找份稳定的工作、和房东有租金纠纷……大大小小的事,不用群众跑部门,志愿者先接过来流转。
而整套机制的核心,是红石榴矛调中心。
法庭、市场监管、行政执法驻点办公,还专门吸纳了各族群众代表当调解员。在这里处理纠纷,不只有法律这一把标尺:懂方言的调解员一句话,往往能化解很多因文化差异产生的误会;法官把法条掰开揉碎了讲,情理法理碰在一起,当事人更容易心服口服。
很多人好奇“无边界社区”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阵地是固定的,但服务是流动的。
1.5公里的民族团结宣传街立在镇上,但普法宣讲会开进村里、开进厂里;
党群服务中心的托管班有固定场地,但招生的消息顺着微信群传到每一片出租屋;
“住一家亲”微信群里,招工信息、租房通知、政策解读天天更新,累计发了六百多条招工信息,帮上百名各族群众找到了工作。
没有围墙的另一面,是没有死角。
从“落脚”到“扎根”:共富不是一句口号
如果只是化解矛盾,那社区的价值还只完成了一半。飞鹅山石榴籽社区真正的野心,是让外来者从“暂时落脚”,变成“真正扎根”。
这条路,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经济上站稳脚。镇上建起“浙里同心・飞鹅山田园驿站”共富工坊,农耕文创园里划出育苗区、种植区、农事体验区,把地方特色融入研学课程。甘蔗丰收节撞上民族文化艺术节,一下吸引了上万游客,周边各族经营户增收超十万元。
针对普通务工者,镇上开了免费技能班:永康肉麦饼、烘焙、中式烹饪、抖音带货,由“巾帼导师”手把手教。很多妇女学到了一技之长,靠摆摊、做短视频拓宽了收入,相关项目累计带动增收八十余万元。从靠力气吃饭,到凭手艺挣钱,很多人第一次在异乡看到了创业的可能。
第二步是文化上融进来。“留您过大年”“浓情端午”“民族文化艺术节”,一年三十多场活动轮番办。春节不回老家的各族群众凑在一起吃年夜饭,孩子在共富学堂里读本地历史故事,慢慢知道了自己生活的这座小镇的前世今生。
有人说,文化融合最难的是语言。镇上专门请了浙师大、五金技师学院的老师,开国家通用语言公益培训班。话说得通了,心的距离就近了。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是心理上的归属感。
很多外来务工者即便在这里工作十年,心里也总觉得自己是“外人”。飞鹅山的解法很朴素:让孩子先融入。
浙大城市学院的师生过来办暑期夏令营,各族孩子一起上课、做游戏、拍纪录片;公益托管班收两百多块钱餐费就能上十天,企业家主动补贴费用,还特意规定“上期参加过的这期先让给新同学”,让更多家庭能享受到便利。
大人们看着孩子在这里开心读书、交朋友,笑得敞亮,心里就慢慢认定:这里,也是家了。
社区的本质,从来不是围墙
离开石柱镇那天,夕阳正落在飞鹅山的轮廓上。街边的小吃摊陆续支起来,酱香饼、贵州酸汤、本地的肉麦饼,香气混在晚风里。放学的孩子追跑着,口音里掺着各地的腔调。
如今很多地方谈基层治理,总喜欢谈边界、谈区划、谈管辖范围。但飞鹅山石榴籽社区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主动拆掉了围墙。
过去的社区逻辑很直白:先划一块地盘,再管地盘里的人。围墙划到哪里,服务就止步在哪里,墙外的人,天然就远了一步。
而飞鹅山把逻辑反过来了:先看见这里的人,再围绕人的需求搭服务。人散到哪,治理就延伸到哪,没有墙,也就没有“内外之别”。
这背后不只是工作方法的微调,更是一种治理观念的转身。当人口流动成为常态,当异乡人成为小镇发展的一部分,基层治理的终极命题从来不是“管好一块地”,而是“接住每一个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里的条文,最终没有停在纸面上。它落进了出租屋的敲门声里,落进了食堂特意留出的窗口里,落进了微信群凌晨回复的招工信息里,落进了托管班孩子的笑声里。
我们总说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其实石榴籽抱得紧,从来不是因为外壳的束缚,而是因为每一颗籽,都向着同一个圆心。
这个圆心,是被看见,是被尊重,是无论你来自哪里、住在哪条巷,你的生活,都能被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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