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二晚上是机场出租车队晚班交接的时间。赵师傅把今晚的接单表过了一遍,笔尖划过三行:明早 T3 国内到达的接送客人,虹桥回来的机场代表,傍晚落地的上海来客。调度室老李从门外头探进来,胳膊下夹着一份派单:“赵师傅,明早有位客人要接,王总,公司安排的接送,从上海飞过来的,落在 T3。”“行。”“明早 8 点前赶到 T3 到达大厅,我这边把王总手机号发你微信,到了给他发个短信。”赵师傅记下王总手机号,搁在接单表空白处,顺手把明早要带的接机牌从墙上挂钩摘下来放进副驾驶储物格。接机牌是公司派的小展板,他接了一年多机,知道这玩意儿放副驾驶最稳,后备箱一开一关容易折角,客人一上车展板角翘着不像样。
赵师傅重新坐回调度室那把铁椅,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调度室那台老空调还在后头嗡嗡响。他划开国航 App,订的是自己周六上午飞虹桥那一班——上个月他头一回坐飞机,就是飞虹桥看一个老战友,那回是在机场现问的年轻人怎么买票,在值机柜台前才把卡绑上,这一步是队里小郑教的,人家蹲在候机厅地板上给他比划了半天。这回他自个儿来:选好航班,点一下,票就出去了,卡号他从头到尾一个数字没输。老战友那头听说他还订了周六的票,在电话里笑:“你这司机不当了?”他说:“休班,我自个儿买票坐一回。”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兜,划出日历把明早的闹钟往前挪了半小时,定在 4 点 40。这一步落定,今晚就算办完了。
赵师傅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儿子趴在饭桌写作业,数学卷子铺了大半张桌子,圆珠笔咬在嘴里。媳妇从厨房探头:“明早几点的活儿?”“4 点 40 起,8 点前到 T3 到达大厅。”赵师傅坐到沙发上,端起茶几上那杯温开水抿一口。媳妇又问:“接谁?”“一位上海飞过来的王总,公司派的接送。”儿子在饭桌接嘴:“爸我也想去机场。”赵师傅说:“你明早有课,妈送你去。”儿子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媳妇从厨房端菜出来,又问一句:“你周六那班飞机票订了没?”“订了,今晚在调度室订的。”媳妇“嗯”了一声,把筷子递过来:“别又临时抓瞎。”赵师傅笑了一下。他心里清楚这一趟不一样:上回是人家教他,这回是他自己按的。
明早天还没亮赵师傅就起了,窗外是那种北京初冬的暗蓝色。简单洗漱,媳妇还没起,他轻轻把卧室门带上。从家到首都机场 T3,一路城市快速路,清早车少。开到 T3 的出租车蓄车区,赵师傅挂上待班牌排队,前面还有三辆。调度室老李的微信过来:“赵师傅你到了?”“到了,在蓄车区排着。”“王总那班上海过来的 7 点 55 落,你 8 点前到到达大厅。”赵师傅回:“收到。”他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接单路线那一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T3 到达大厅,王总手机号,接机牌在副驾驶储物格里。
飞机落地的钟点,调度室发过来提醒:“赵师傅,王总已经下飞机,往出口走了。”赵师傅从蓄车区开到到达大厅外,把车停稳,下车把接机牌举起来,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王总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拎一只深色行李箱,穿灰色冲锋衣,个子不高,步子很稳,看见赵师傅举的牌子,朝他点了一下头,走过来。赵师傅把行李搬上车,放进后备箱,关好。上了机场高速,王总先开口:“师傅这一单是从哪儿派的?”“调度室昨晚派下来的。”“那师傅您自个儿坐飞机吗?”赵师傅说:“坐。上个月头一回,飞虹桥看个老战友,票是我自己在国航 App 上买的。”王总扭头看了他一眼:“哦?那是熟手了。”赵师傅笑了一下:“不熟,才第二回。”他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机场高速上他们都没再说话,王总靠着车窗看外头。到酒店门口,王总下车,赵师傅把接机牌收回副驾驶储物格。回程路上等红灯那会儿,他才腾出手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订单页里躺着周六那张票,天光从前挡风玻璃那头一点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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