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义乌五爱社区的库存街,永远是嘈杂的。烤串香裹着香料味漫在巷子里,还交织着叫卖声,1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挤着1.5万常住人口,各族群众、境外人员在此经商居住。
人群里的莎莎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脚步快,语速稳,碰到外地商户随口说句家乡话,遇上外商切换成外语,路过社区老人又转成地道的普通话打招呼。很少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十几岁的她刚从新疆和田走出来时,连买瓶水都要靠手势比划。
她的人生,就是一座桥的故事:从自己咬牙跨过语言的高墙,到回身帮更多人拆掉沟通的壁垒,再到把法治与融合的种子种进下一代心里。一个人、一间工作室、七年时间,把宏大的制度与善意,活成了街巷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
先跨过自己面前那道墙
莎莎的人生前半段,主题只有一个:突围。
十几岁初到内地,语言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别人说话稍快,她就攥着衣角慌神,一句“麻烦再说一遍”问多了,自己先红了脸。她怕被人嫌麻烦,索性少开口,把所有劲儿都憋在学语言上。
她学普通话的法子很笨:把汉字注上谐音写满笔记本,走路念叨,做饭也念叨,跟着新闻联播逐字跟读,舌头练到发麻。后来考上中央民族大学英语专业,她又对着录音磁带啃阿拉伯语,再往后陆续掌握土耳其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土库曼语、乌兹别克语、阿塞拜疆语,一共八种。每学一门新语言,她就在笔杆上贴一张单词便签,握笔时就能瞟一眼,日子久了,笔身贴得层层叠叠。
“那时候学语言,就想自己不再吃亏、不再被难住。”莎莎笑的时候眼睛很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靠说话帮到别人。”
第一次主动帮人翻译是在市场里。一名商户因为货款纠纷急得满头大汗,跑了好几个地方都因为语言不通说不清楚。莎莎刚好路过,上前帮着沟通、核对单据,事情解决的时候,商户拉着她的手不停道谢。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跨过的这道语言坎,也能成为别人的路。
2017年,莎莎来到义乌,凭借多语言特长成为江东派出所一名辅警。彼时的五爱社区,是出了名的治理难点,民警上门走访常碰壁——外来人口警惕性高,遇上纠纷,看不懂法条、说不清诉求,小事熬成大事。
派出所精力有限,很多民间矛盾等走到警务程序,早已拧成了解不开的结。街道和派出所反复商量:不如依托莎莎的语言优势,建一个专门的工作室,把矛盾化解在前端。

(莎莎在“阿依乐・莎莎”工作室。 滕俊/摄)
2019年4月,“阿依乐・莎莎”工作室挂牌了。“阿依乐”是维吾尔语“一家人”的意思。从这天起,莎莎的人生从“自我突围”,转向了“为他人搭桥”。
让法条穿过语言的壁垒
工作室刚成立时门可罗雀。没人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也没人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能解决问题。
莎莎不着急,抱着一摞宣传单一家一户敲家门。敲不开的门,她就站在门外多说两句,告诉对方“各族群众一家亲,有难处可以找我”;商户忙着做生意,她就站在边上等,等人家闲了再上前搭话。人心都是慢慢捂热的,来找她的人从一个、两个,变成络绎不绝。
很多人惊叹于她的八种语言,却很少有人懂:语言从来不是炫技的资本,是把法律递到人跟前的手。
法条写在纸上是公正的,可如果当事人读不懂、听不明白,公正就走不到人心里。有些法律术语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硬译只会越说越糊涂。莎莎的法子,是把法条揉进日子里说——不说“租赁合同违约责任”,说“咱们当初签的合同,说好的规矩要算数”;不说“侵权损害赔偿”,说“东西弄坏了,该怎么赔咱们按道理来”。
那桩13万元的餐厅租金纠纷,前前后后磨了45天。第一次约谈,双方隔着长桌坐得老远,商户攥着皱巴巴的合同,脸憋得通红,一肚子委屈倒不出来;房东敲着桌子算损失,语气越来越冲。莎莎没急着讲法律,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跟商户慢慢聊经营的难处,等对方肩膀松下来、眼泪掉下来,又递过纸巾,再一条一条讲租赁条款,每说一句就停下来问:“听懂了吗?没懂我再讲一遍。”
中间三次谈崩,双方摔门走掉,莎莎又挨个打电话劝回来。她跑商户的餐厅,也跑房东的家里,两边说软话,也摆道理。最后签协议那天,窗外下着小雨,商户拿起笔犹豫了几秒,转头看莎莎,她轻轻点了点头。落笔、握手,两个人没说多余的话,出门的时候,并肩走下了楼梯。
还有一桩涉三方漏水纠纷:外籍租客的房子渗水,淹了楼下仓库的货物,房东、租客、仓库住户各执一词。莎莎一边切换语言捋清事实,一边联系社区的律师,把侵权责任、租赁义务拆成大白话讲给三方听。她不说“谁对谁错”,只说“咱们看看怎么解决最妥当”。
七年里,工作室协助调解各类纠纷,帮群众解决各类困难500余件。莎莎常说,调解不是判输赢,是让大家都能顺过气、好好过日子。那些写在纸上的权利与保障,就这样通过一句句翻译、一次次沟通,穿过语言的壁垒,落到了烟火日常里。
把融合种进下一代心里
调解的案子多了,莎莎慢慢发现:矛盾化解终究是事后补漏,真正的亲近与认同,要种进更小的日子里,种进孩子心里。
于是有了“五爱课堂”。每周六下午两点,工作室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书法、国画、古筝、手工DIY,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来上课的孩子挤在一张桌子上画画,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
有个外国小女孩,刚来时躲在妈妈身后,头都不敢抬。莎莎牵着她的手,给她拿彩笔,教她写自己的中文名字。现在小姑娘一进工作室就往莎莎怀里扑,还会用普通话说“莎莎老师好”。
七年里,已有上千名孩子在这里上过课。社区流动性大,孩子来来去去,可只要在五爱过,都来过这间课堂。他们一起包粽子、猜灯谜、做月饼,从小就知道:不同长相、不同语言的人,可以坐在一起玩,一起过节。
有人问过莎莎,这些孩子会不会有身份认同的困惑。她笑着摇头:“你去看就知道了,他们会说中文就特别骄傲,混血的小朋友会大声说‘我是中国人’。小孩子哪有那么多隔阂,一起玩多了,就是一家人。”
围绕着工作室,还长出了一支“雪莲”石榴红志愿服务队,,不少人从前也是被帮助的人。
李丽2019年来到义乌,2020年疫情没法回家,大年三十晚上,莎莎提着奶茶和吃食敲开她的门,叫她去工作室一起过年。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包饺子、看春晚,有人唱了首民歌,有人即兴跳了段舞。那天李丽就觉得,这个地方像家。
第二年开春,她就加入了志愿服务队。如今她跟着莎莎走访入户、组织活动,还会教新来的居民学汉语。她们一起包粽子,一起做月饼,你教我一样手艺,我教你一句方言,早就处成了姐妹。
几年前,莎莎带着志愿者们去拜访社区的退伍老兵,帮老人打扫屋子,坐下来听他们讲以前的故事。老兵讲过去的苦日子,讲义乌怎么一步步发展起来,志愿者们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听,有人红了眼眶。那天回来,李丽说,忽然就懂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是什么意思——我们脚下站的是同一片土地,过的是同一个日子。
走着走着,就成了一家人
如今常有人慕名来工作室取经,有周边社区的工作人员,也有从外地赶来的工作者。有个宁波的姑娘,专门过来跟着莎莎学了45天,学怎么跟各族群众打交道,学怎么把法条说进人心里。
莎莎总是笑着摆手,说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懂点语言,愿意多听两句、多跑两趟”。
但来过的人都明白,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八种语言。真正珍贵的,是一个曾经站在语言壁垒另一边的人,吃过沟通的苦,知道无助的滋味,所以愿意回过身,伸出手,把更多人拉过来。
她不是被帮扶的样本,是撑伞的人。她的故事也不是“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人,把自己受过的光,再传递出去的过程。
如今,她的服务已覆盖本地居民、外贸从业者、境外人员;从单一的纠纷调解,到集普法宣传、公益教育、志愿服务于一体;从莎莎一个人,到60人的志愿队伍,再到带动更多居民主动照应彼此——七年时间,一间小小的工作室,慢慢长成了这片社区里隐形的纽带。
大家都心照不宣:有难处,就去找莎莎。
她挂了电话,抬手揉了揉后颈——今天连轴转了三场调解,肩颈早就僵了。桌上摊着半开的普法手册,页边用铅笔写着几行注释,是下午准备宣讲提纲时随手记的。
窗边的小书架上,摆着各族青少年送的小玩意儿:编织的小花、手绘的卡片、捏歪的橡皮泥小人。她顺手把刚收到的蜡笔画插在架子缝里,和那些小玩意儿挨在一起。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商铺的灯牌亮起来,红的蓝的光映在玻璃上。她拿起包,关了台灯,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长桌、书架、满冰箱的便签,七年的日子都藏在这些角落里。
那些穿过语言障碍的法条,那些递到手里的热茶,那些孩子递来的蜡笔画,那些从被帮者变成助人者的身影,一层一层,架成了看不见的桥:
一头牵着异乡人的来路,一头系着烟火里的归宿;
一头托着纸面上的公平,一头铺进日子里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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