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黄茂彬,土生土长的西乡老街人,今年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但只要一闭上眼,西乡北帝庙的一砖一瓦、一炉香火,就清清楚楚浮在眼前。这座立在西乡老街中心的古庙,陪着西乡人世世代代走过近五百年风雨,藏着我们老西乡最浓的烟火气,也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
从我记事起,长辈们就常说,北帝庙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是咱们西乡的镇乡之庙。古时候的西乡靠海临江,乡民们大多以捕鱼、耕作、赶集谋生。海边风浪大、水患多,出海打鱼、下田种地全看天时,百姓们心里总悬着一份不安。相传北帝是掌管风雨、统领水族的玄天上帝,能护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出海平安、五谷丰登。于是先辈们齐心协力建起这座北帝古庙,面朝西乡河、遥对珠江口,把所有的安稳期许,都托付给了庙里的北帝公,从此香火代代绵延,从未断绝。
我小时候的北帝庙,没有如今这般规整崭新,却满是古旧韵味。庙里留存着晚清的砖木结构,梁柱雕花古朴精致,最有意思的是檐角那些倒挂的蝙蝠雕刻。老一辈常教我们,这不是普通装饰,是老祖宗的浪漫心意,蝙蝠倒挂,就是福到西乡,不求文字张扬,只以图腾藏福,护佑乡里岁岁平安。庙的墙上还嵌着光绪十七年的重修石碑,字迹虽历经风雨有些斑驳,却清清楚楚记载着古庙一次次修缮、一次次重生的过往。几百年来,康熙、道光、民国年间,先辈们一次次捐资修缮,守住了这座古庙的根脉。
在我的少年、青年岁月里,北帝庙从来都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庙宇。它就扎根在老街烟火最盛的地方,四周挨着民居、靠着墟镇商铺,和街坊百姓的日子紧紧绑在一起。旧时西乡墟是新安有名的集市,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交易谷物布匹、日用百货,热闹非凡。赶墟的乡人、出海的渔民、往来的商贩,路过古庙都会停下脚步,进庙上香祈福,求出行顺遂、四季安康。晨钟暮鼓伴着市井喧闹,袅袅香火绕着老街炊烟,这便是最地道的西乡光景。
最热闹的,当属每年农历三月三北帝诞辰的庙会,这是咱们西乡传承了数百年的老习俗,也是刻在所有西乡人骨子里的热闹。庙会从农历二月底就拉开序幕,一直持续到三月初六,整整九天九夜,老街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我年轻的时候,每到庙会,全村老少全员出动。清晨天刚蒙蒙亮,乡民们就齐聚古庙,焚香祭拜、恭迎北帝公出巡。锣鼓声、鞭炮声震天响,舞龙、舞狮、麒麟队紧随神像巡游老街,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整条街巷。街边家家户户摆上瓜果点心、清茶祭品,出门迎接巡游队伍,祈福纳祥。
白天老街搭起大戏棚,粤剧大戏连唱数日,老一辈搬着板凳坐在戏棚前,听得津津有味;孩童们追着巡游队伍奔跑嬉戏,捡鞭炮、看热闹,欢声笑语满街巷。到了傍晚,街坊邻里、海内外回乡的乡亲齐聚一堂,同吃千岁盆菜,一桌桌热气腾腾的盆菜,装的是邻里和睦、乡情团圆。还有放河灯、摸龙头、阿公赐烧肉的老习俗,每一项仪式,都是先辈传下来的美好期许,盼着岁岁风调雨顺、百姓安泰、家园兴旺。
几十年岁月流转,古庙也历经沧桑。动荡年月里,古庙曾遭损毁,香火一度黯淡,雕花梁柱蒙尘,古旧墙体斑驳破败,看着让人心疼。那时候我们老一辈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这座庙不只是一座古建筑,更是西乡人的根、是我们的精神寄托,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它、修好它。
终于在1992年,喜讯传来。本地乡民、海外侨胞、香港同胞纷纷心系故土,自发募捐、齐心协力,开启了古庙的重修工程。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分远近、不分亲疏,都想为守护家乡的古庙尽一份力。1993年古庙修缮完工,不仅复原了晚清古建风貌,还新修了牌坊、走廊,后续又陆续建起真武园、清心亭、玄天楼,让百年古庙重焕新生,断了的香火再度旺盛,沉寂的民俗再度热闹起来。
这么多年我看着古庙变迁,看着老街换新颜,心里满是感慨。如今的西乡高楼林立、日新月异,早已不是当年的临江小墟,但北帝庙依旧静静伫立在老街中心,守着西乡的文脉与烟火。每年三月三庙会,依旧热闹如初,不仅本地乡亲齐聚,还有港澳台、海内外的游子专程归来。
很多年轻人问我,现在我们有先进的技术,不再靠天吃饭、不再惧风浪,为什么还要年年办庙会、代代守古庙?我总是笑着告诉他们,我们祭拜的从来不止一尊神像,我们传承的也不止一场热闹庙会。
北帝庙守的是西乡五百年的历史文脉,庙会传的是老祖宗敬畏自然、心怀感恩、团结和睦的本心。年年祈福,感恩山河安稳、家国太平,感恩祖辈耕耘、邻里相守。这座古庙,是西乡游子离家的起点,也是所有人归乡的终点,无论走得多远,只要古庙香火不息,西乡人的乡愁就有归处,乡情就有寄托。
如今我年岁已高,依旧常常踱步古庙之中,抚摸斑驳的古墙,闻着熟悉的香火味,看着络绎不绝祈福的街坊、嬉笑奔跑的孩童。我始终相信,西乡北帝庙的香火、三月三的民俗、代代相传的乡情,会一直绵延下去,护佑这片土地岁岁繁荣、百姓岁岁安康,让百年古韵,岁岁生生不息。



文/凤凰网深圳 陈婉霖 实习生 陈盈盈
通讯员/林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