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计生所医院的诊室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坐下来,把袖子卷起来。
手臂上、腰上,密密麻麻的凸起。二十年的多发性脂肪瘤。
他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王洪玲。
“脂肪瘤多少年了?”王洪玲问。
他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二十。”
王洪玲后来才知道,他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听力,说不出话,也听不见声音。但他认得字,字写得很漂亮。他是自己坐车来的,全程没有家人陪同。作为国内首批接触消融技术的专家,王洪玲虽然常驻厦门新开元医院,但每个月都会在上海、北京、广州、成都等地巡诊,这也让这位特殊的患者少跑了许多冤枉路。

一个研究过视频的患者
问诊是在手机屏幕和手势之间完成的。
王洪玲问他家里有没有人长这个,他摇头。问他平时爱吃油炸的东西吗,他打了一个“一点点”。王洪玲说那以后要少吃一点,他点头。
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反复的确认。他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他看过王洪玲的科普视频,知道消融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大概需要多久。
“他很厉害,自己研究过我的视频,所以全程知道下一步是什么。”王洪玲说。
护士后来提到,他全程没有表现出紧张。他躺在手术台上时,眼睛一直看着超声屏幕。他看不见声音,但他看得见图像。他知道那根针在哪里,知道医生在做什么。

动作要轻柔,沟通要更用心
对聋哑患者做手术,和普通患者不一样。
“这种聋哑人,我一直觉得他们很不容易。”王洪玲说,“冬天稍微风吹草动都会受影响。所以说,我们的动作要轻柔,要注意。”
不能交流说话,意味着手术过程中无法随时询问“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患者躺在那里,安静地休息。王洪玲和团队靠观察他的表情、肢体反应来判断他的状态。他也很配合,全程没有表现出不适。

“我们做手术,他也看得懂。”王洪玲说。
手术结束后,他坐起来,状态很好。护士说他全程非常配合,非常勇敢。他笑了笑,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大概是“谢谢”。
世界本该是你
王洪玲在记录这台手术时,配了一句话:“知已的花衣裳,世界本该是你。”
这句话没有解释。但放在这位聋哑患者身上,意思很清楚:一个从小失去听力的人,一个全身长满脂肪瘤二十年的人,也应该有穿花衣裳的权利,也应该有体面生活的权利。
脂肪瘤不致命。但对这位患者来说,二十年里,那些鼓包是他无法用语言向别人解释的负担。别人问“你身上怎么了”,他只能用写字或者手势回应。更多时候,他选择不回应,把手臂遮起来。
消融手术做完,他身上的鼓包会慢慢平复。几个月后,摸上去几乎摸不到了。
他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他只需要安静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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