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下午两点二十,何姐在长宁那间咨询室坐下来。这一节是当天最后一对,夫妻俩一前一后走进门。妻子在沙发上坐下之前,先把手机递过来:她先生明早九点要飞三亚谈项目,刚才她用信用卡在网页上刷了几回都没成,急得手心都是汗,回头问何姐平时订票用什么。何姐把水杯往茶几那边挪了挪,说她自己这些年都在国航 App 里订,常用的那张交行卡一直挂着。妻子愣了一下,问绑卡这事儿是不是挺麻烦。何姐笑了笑,说这事儿她上周刚陪自己父亲走过一遍。
何姐做心理咨询十一年,最常对来访者说的那句话是不着急,这一步慢慢来。她今年四十二,长宁这间房的隔音做得很实在,窗台上一小盆绿萝养了四年。这一节结束是三点十分,夫妻俩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松。她把门带上,回来补完记录,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今天自己也要飞三亚,票上周就订好了,飞机是下午四点一刻的。
她的账号用了好些年,那张卡从换第一台智能手机那会儿就留着,一直没摘下来。当时是在 App 里一栏一栏填进去的,卡号、有效期、背面那三位安全码,填完还对着卡片核了一遍。这些年里面买过多少张票数不清,屏幕上始终是那一张,她也没想过要再动。真正让她把这件事从头想过一遍的,是上一周在自己父亲家客厅那几天。
父亲今年六十七,独居在徐汇那套老房子里,退休前在一家仪表厂做技术员,一辈子跟图纸和数字打交道,到了这块屏幕面前偏偏慢下来。姐姐的女儿在三亚带孩子,姐姐过去帮忙,顺道把父亲也接过去住一阵,姐姐那边的票都买好了,可父亲非要自己在国航 App 里把卡弄好,说去了以后用得着的时候有的是。
那一周的周二晚上,何姐在父亲家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陪他从晚饭后一直坐到挺晚。父亲把手机举得远远的,说 App 里头要点哪儿他都找不着,这上头数字这么多,看着都重影。何姐没有把手机接过来,只把首页那几个入口一个一个指给他看,说你不用记全,记住从上往下第三条那就成。父亲学了三天,输到第九位总要数错一回,点下一步的时候又要停。何姐一句也没催,每过一步只说一个对字。到最后那一栏,她还是没伸手,只在旁边看着老人自己把日子那六个格子填满,手指头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按。
父亲按下最后那一下,屏幕亮出绑卡成功四个字。老人盯着看了挺久,说绑了三天才绑上,绑完我自己都不信。何姐在旁边笑,说这一句她在咨询室里听过十几回。临走的时候她把小音箱的线给理好了——父亲一个人住,屋里的东西她每隔一阵子就要顺一遍。
周三下午三点半,何姐到了虹桥 T2。她从长宁打车过来,二十来分钟。在靠窗那排椅子上坐下,她翻开 App,主页最上头就是今天这一趟,虹桥飞三亚,下午四点一刻起飞,晚上七点二十五落凤凰,选座那一步她照旧挑了靠窗。凤凰知音的账号一直挂在她名下,最后要付款的时候屏幕自己跳出了 Apple Pay,她把脸凑近对着镜头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卡号那一行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也没拐去别的地方再等什么。
四点一刻,廊桥撤开,机身缓缓退了出去。等飞机放平,何姐把记录本合上,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这行有个规矩,自己的事要在来访者进门之前处理干净,这一趟照规矩办了。云层在下头铺得很厚,她想到父亲那只捏着手机的手,想到他填到最后一位时抬头问的那句,爸这一栏是不是就是这样。
晚上七点二十五落地凤凰 T1。舱门开了,一股湿热的气从廊桥那头涌进来,和上海这阵子的干爽完全是两回事。何姐把箱子从转盘上拎下来,往出口方向走,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登机牌举得高高的。走近了才听清,他在重复同一句:我绑好了,我绑好了。她把那张牌接过来瞄了一眼,是前几天他自己从虹桥飞过来那一张,边角已经磨软了。她说爸你收着吧。父亲说不用收,给你看看就行。她跟在后头往外走,心里还是那句话——不着急,这一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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