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桤轩：论张先宋篆刻艺术的刀法转译与陇中哲思
李桤轩：论张先宋篆刻艺术的刀法转译与陇中哲思
立足中国篆刻史发展脉络，篆刻当代化转型始终面临两大命题：如何承续千年文脉的刀法精神内核，又如何回应时代语境之下的人民性表达。张先宋先生的篆刻艺术创作，以深厚的传统篆刻功底为根基，将秦汉印宗的古朴传统与陇中黄土的沉厚气象相融汇，完成传统篆刻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其作品既根植于中华美学体系，又具备鲜明的时代当代性，以刀法为载体抵达刚柔相济的审美境界，为新时代中国篆刻艺术的学术探索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样本。
篆刻这门艺术，在当代一直有个难题：怎么在方寸之间写出新时代的精神？写得太工稳，就成了印刷体；写得太奔放，又失了篆法的根本。张先宋先生是甘肃定西人，1975年生，字秉乾，号夢雲、夢雲軒主人、双楫将军。他是西泠印社第五、六、七、十届篆刻艺术评展连续入展的作者，拿过甘肃省张芝奖二等奖、三等奖，全国铁路复兴号书画篆刻展一等奖。他是甘肃印社理事、金轮印社副社长、陇中印社副社长。在西北篆刻圈里，他是有位置的一位。看他的印，最打动人的不是刻得多精致，而是那股子从刀痕里透出来的沉厚——那是陇中黄土高原的味道。
张先宋的篆刻，路子很宽。他初学汉印，走工稳一路；后来专攻王福庵、陈巨来的元朱印铁线篆——就是那种线条极细极匀、像游丝一样的朱文印。看他那方“张先宋 字秉乾 号夢雲”的元朱印：线条细得像头发丝，但每一笔都挺拔、匀净，转折处圆转有力，没有一丝软弱。这种印，最考验刀工——线条稍微一抖，就毁了。他能刻到这个份上，说明他在工稳一路是下过死功夫的。但他没有停在工稳那里——近些年他又参以赵之谦、吴昌硕、来楚生诸家之法，以及当代大写意印的万马奔腾、痛快淋漓。看他那方“壺中自在”的白文印：线条是粗的、斑驳的，边栏是残破的，有一股朴拙的金石气。这种印，和那方元朱印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人刻的——但你细看，刀的味道是通的。
他的边款，另见一番功夫。那方“壺中自在”的边款拓片，上面是山水构图——有房屋、有树木、有小桥、有人物，像一幅小小的山水画；旁边是行草书的边款，写得流畅、自然。这种边款，不是随便刻几个字，而是把山水画的技法用到了印章侧面——在石章上刻山水，比在纸上画山水难多了：石头是硬的，刀是硬的，要在石面上刻出墨色的浓淡干湿，全靠刀的轻重缓急。张先宋能把边款刻成这样，说明他不只是一个刻印的，还是一个会画画的——他是陇中画院画师、沁园春国画院画师，国画的功底是有的。这种「印从书出、印从画出」的路子，是他自己的特色。
张先宋是陇中人。定西在甘肃中部，是黄土高原的腹地——这片土地养出来的人，骨子里就有一股沉厚、朴拙。他的印，就是这种气质：工稳的印，线条是沉的、不飘；写意的印，刀痕是拙的、不滑。陇中这片土地，从古到今就出书画家——东汉的张芝就是酒泉人，草书之祖；甘肃的书法传统，从汉简到敦煌写经，一直没断。张先宋拿的是“张芝奖”——这个奖就是以甘肃先贤张芝命名的。一个甘肃的篆刻家，拿了以甘肃先贤命名的奖，连续四届入展西泠印社——这本身就是一种文脉的接续。
从刀法上看，他的探索有一条清晰的路。工稳一路，他从汉印、王福庵、陈巨来那里取了匀净——元朱印的线条是铁线篆，细而不弱；写意一路，他从赵之谦、吴昌硕、来楚生那里取了苍莽——白文印的刀痕是斑驳的、痛快的；边款一路，他从丁敬、赵之谦的山水边款那里取了章法——在石章上刻出山水的意境。所谓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落在他这里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几十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传统篆刻的篆法、刀法、章法还在，但他刻的是今天的内容——他刻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号、自己的闲章。篆刻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在今天的书画里的——这是张先宋对篆刻当代性的回答。
放在当代篆刻的坐标系里看，当下创作仍有两种偏颇：一种死守汉印的旧面目，刻来刻去都是汉印的影子，与今天的审美无关；另一种丢掉了篆法的本体，把刻印做成了当代艺术的材料游戏，刀的法度被悄悄抽离。张先宋两头都不靠。他立足陇中，把汉印的沉厚、元朱印的匀净、大写意印的痛快，都收进自己的刀底，让篆刻与脚下的土地保持着紧密联系；他又坚持刀的底线，不讨巧、不炫奇，把文化自信落在一刀一刻的石头里。作为甘肃省书协篆刻委员会委员，他更懂得篆刻不能只在展厅里比精细——他教学生刻印，带他们到古印谱里去临，让更多年轻人懂得如何用中国的刻刀刻今天的印。这种“美的精神”的传播，本身就是中国式现代化文艺建设里很实在的一环。
综观张先宋数十年的篆刻实践，他给出的启示并不玄远：篆刻要活在今天，不能只刻古人的闲章，得把刀伸向今天的生活里去。陇中的沉厚养他，汉印的法度教他，大写意的痛快打开他——这些最后都落到了他笔下那方元朱印、那方白文印、那方山水边款里。这样一条踏实的路，或许不那么喧哗，却为篆刻这门传统艺术如何在文化自信中走出自己的当代路径，提供了一个可触可感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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