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桤轩:论郑少忠写意花鸟的当代转译与生趣哲思

摘要:立足中国美术史发展脉络,花鸟画当代化转型始终面临两大命题:如何承续千年文脉的笔墨精神内核,又如何回应时代语境之下的人民性表达。郑少忠先生的写意花鸟创作,以深厚的传统国画功底为根基,将岭南画派的写实传统与自然生趣的活泼观照相融汇,完成传统花鸟画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其作品既根植于中华美学体系,又具备鲜明的时代当代性,以花鸟为载体抵达生机盎然的审美境界,为新时代中国花鸟画的学术探索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样本。
中国画的当代转化,总要落到具体画家的笔底才算数。郑少忠先生的水墨实践,是一个值得细读的样本。他1956年生于广东中山,早年亲炙岭南画派四大家之一杨善深先生门下,后来长期定居香港,是中国美协会员,也是香港中文大学专业进修学院水墨画高等文凭课程的导师。他一边作画,一边在香江教画,一边牵头画会、联络粤港。他的画,花鸟里有玉兰、杜鹃、木棉,山水里有丹壑、晨晖、云海,笔底既见传统功夫,又带着岭南画派那种面向生活、折中中西的活气。
岭南画派是近现代中国画变革最重要的一支。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早年高倡“新国画”,主张折中中西、融汇古今,把写生、色彩、光影这些新元素带进了国画。到了杨善深这一辈,在香港这片中西交汇的土壤上,更把岭南画派的写意精神推到清雅苍劲的境地。郑少忠承的正是这一脉。他没有把老师的面貌照搬下来,而是接住了“新国画”最核心的那口气——不摹古、不拒新,面对真花真鸟真山真水,用毛笔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写下来。他在香港中文大学教水墨,面向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学员;他在泠风雅集牵头雅集,团结的是香港本地的水墨同道。这种教学与创作并行的状态,让他的笔墨始终没有变成书斋里的孤芳自赏。
郑少忠作品最动人的地方,是其中那份鲜活的生趣。看《二月琼枝》,满幅白玉兰开得透透的,花瓣用极细的墨线勾出,又以极薄的白粉晕染;枝上栖着两只小鸟,蓝背粉腹,羽毛丝缕分明,一只低头梳羽,一只侧首相望。再看《山花烂漫》,杜鹃花枝斜斜地穿插,白瓣红边,花心如绣,两只小蜜蜂嗡嗡地飞在花哨——这一笔蜜蜂极妙,它让整个画面从“静物”变成了“现场”。还有《春枝传喜》,苍劲的水墨枝干上,木棉花大朵大朵地怒放,红得热烈,一只喜鹊立在高枝上,黑白分明,像在报春。这些画里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画家就是把自己早春站在花树下看到的那一幕,原样端到了纸上。传统花鸟讲究“托物言志”,而他的“志”不悬在半空,就落在花的开合、鸟的顾盼、蜂的飞动之间。

《映日》39 cm x 46 cm
他的山水另是一番气息。《晨曲》一幅,纯用水墨,焦墨枯笔写近处的树,淡墨积出远处的山,云气在山腰游走,整个画面像清晨山谷里飘着的一层薄雾。《丹壑晨晖》更暖一些,赭石染出山坡的肌理,墨线勾出落叶的疏枝,一群小小的蓝鸟从晨雾里斜斜飞过——鸟是画眼,它把整片安静的山谷一下子叫醒了。这种对晨光、雾气、空气感的留意,看得出岭南画派折中中西的余韵:他吸收了西画里对光与色的观察,但没有用油画的办法去追,而是把这些感受化进水墨的晕染、设色的薄染里。山川是客观的山川,感受是他自己的感受,物与我在纸上彼此融通,这正是“天人合一”观在当代水墨里的自然流露。

《二月琼枝》50 cm x 50 cm
从笔墨语言上看,他的探索有一条清晰的路。传统花鸟讲究骨法用笔,他守住了这条底线——枝干顿挫有力,叶脉勾写分明;但他没有被传统的程式捆住。花鸟一路,他走的是工写结合:花瓣勾勒精细,枝干却用大笔写出,精细处见功力,挥洒处见性情。山水一路,他用焦墨枯笔表现树林的苍劲,又用淡赭、花青薄染表现山坡的层次,墨色与色彩不是叠加,而是彼此渗化。这种分寸感,来自几十年临池不辍的硬功夫,也来自杨善深一脉“写生为本”的家法。所谓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落在他这里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笔一笔试出来的:取传统之神,不袭传统之迹。

《丹壑晨晖》水墨设色纸本69 cm x 45 cm
放在当代中国画的坐标系里看,当下创作仍有两种偏颇:一种死守古人图式,画来画去都是古人的旧梦,与今天的山河无关;另一种丢掉笔墨本体,把国画做成西方当代艺术的材料实验,文化根脉被悄悄抽离。郑少忠两头都不靠。他立足香港,把岭南的花木、粤地的山峦、香江的雾气都收进画面,让水墨与脚下的土地保持着紧密联系;他又坚持笔墨的底线,不讨巧、不炫奇,把文化自信落在一笔一画的扎实里。作为在港多年的教育者与社团牵头人,他更懂得艺术不能只挂在展厅墙上——他把这些年走南闯北看山看水的体会,带进中文大学的课堂,带进泠风雅集的雅集,让更多香港的年轻人能亲近水墨、亲近美。这种“美的精神”的传播,本身就是中国式现代化文艺建设里很实在的一环。
综观郑少忠数十年的艺术实践,他给出的启示并不玄远:岭南画派的“新国画”精神没有过时,只要继续面对真花真鸟真山真水,继续在笔墨本体上下功夫,传统水墨就依然能在今天的都市里生长出新鲜的枝叶。粤地的花木养他,他也用自己的笔反哺这片水土与香江。这样一条踏实的路,或许不那么喧哗,却为中国画如何在文化自信中走出自己的当代路径,提供了一个可触可感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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