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桤轩:论周德宽扇面小品的当代转译与残痕哲思

摘要:立足中国美术史发展脉络,扇面艺术当代化转型始终面临两大命题:如何承续千年文脉的小品精神内核,又如何回应时代语境之下的人民性表达。周德宽先生的扇面小品创作,以深厚的传统国画功底为根基,将锦灰堆的残缺之美与海上文人的精致雅趣相融汇,完成传统扇面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其作品既根植于中华美学体系,又具备鲜明的时代当代性,以扇面为载体抵达方寸见天地的审美境界,为新时代中国扇面艺术的学术探索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样本。
中国画的当代转化,不一定都要走大尺幅、大叙事的路。周德宽先生的创作,恰恰在扇面这方寸之间,做出了另一番天地。他1959年生于上海老城厢小南门,学的是汽车工程,后来在同济大学汽车学院做了副教授——一个典型的理工科知识分子。但他自幼爱画,读书之余临摹历代名家,四十余年不曾间断;2003年起专攻扇面,受教于江理平教授,把花鸟、草虫、芦雁乃至几近失传的“锦灰堆”一一收进小小的扇面。近千幅作品流入民间,被全国各地的爱好者收藏。这条路不喧闹,却为传统小品艺术如何在今天活下去,提供了一个安静而结实的样本。
折扇是中国独有的怀袖雅物。明清以降,扇面书画与文人生活紧绑在一起,一面是字,一面是画,随身带着,见面时掏出来互相赏玩。到了近代,海派画家如吴昌硕、张大千、吴湖帆,都在扇面上留下过精彩的笔墨。只是近几十年,折扇的实用功能退了,扇面书画也跟着冷了下去。周德宽自2003年拣起这门手艺,十几年间专攻扇面,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态度。他不是把扇面当作大画的缩小版来画,而是认真对待这道弧形纸面本身的限制——在有限的空间里经营位置,让丘壑、生灵、残卷都顺着扇骨的弧度呼吸。这种对形制的尊重,本身就是对传统的敬畏。
周德宽作品里最见功夫的,是“锦灰堆”。这东西又叫“八破图”,画的是一堆残破的旧纸——古籍残页、瓦当拓片、旧书札、老画报、旧票证,皱皱巴巴、熏旧了、撕裂了,堆叠在一起。这门画种极难,因为它要求画家既能工笔描摹每一张残纸的纹理,又能兼擅各种书体,把古帖上的字写得惟妙惟肖;更难的是,所有这些都得手绘,不能拼贴。周德宽的锦灰堆,不光画古人的残卷,还把老上海的报刊、旧票证、老物件也画了进去。这一笔很要紧:他不是在仿古,而是在为他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保存记忆。那些被随手丢弃的旧纸、旧票、旧报头,在他扇面上重新获得了尊严——破碎之中见繁华,残损之间见岁月。这是一种很东方式的时间感:繁华终会落成灰,但灰里依然有美。

他的蟋蟀、芦雁小品另是一路性情。画蟋蟀,虫须细如发丝,翅翼上的纹理一根一根写出,两只小虫或斗或鸣,再衬以几根杂草、一两块小竹石,野趣就出来了。画芦雁,是传统文人画的老题目,自清代边寿民以来不知多少人画过;周德宽的芦雁,墨色温润,芦苇用淡墨扫出,鸿雁或栖或飞,俯仰之间得自然之态。他不追求视觉冲击,落笔平和冲淡,看久了心里会静下来。身处上海这样快节奏的都市,他把宋人小品里那份静观万物的耐心,收进了扇面。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喧嚣里给自己,也给看画的人留一块可以歇脚的地方。

从笔墨语言上看,他的探索有一条清晰的路。扇面形制小,一笔下去不能改、不能涂,对笔墨的准确度要求极高。他的工笔一路,勾勒精细而不板滞;写意一路,用笔松动而不轻浮。锦灰堆里那些残纸的褶皱、烟熏的颜色、撕裂的毛边,全靠手绘一点点做出,这种硬功夫在今天的画坛并不多见。所谓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落在他这里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笔一笔试出来的:古人的题材还在,但画进去的是他自己的生活、自己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古法的笔墨还在,但经营位置顺着扇面的弧度,有他自己的呼吸。

放在当代中国画的坐标系里看,当下创作仍有两种偏颇:一种一味求大、求满、求视觉冲击,以为不大不足以言当代;另一种泥古不化,把古人的题跋照抄一遍,与今天的生活无关。周德宽两头都不靠。他不画大画,专在扇面方寸之间下功夫;他也不仿古,把老上海的旧纸旧报画进锦灰堆,把今天观察到的虫鸣雁影画进小品。作为同济大学的工科教授,他更懂得艺术不能只在画圈里打转——他把千余幅扇面散入民间,让普通爱好者能拿在手里把玩;他在大学里办扇面展,让理工科的学生也能就近看到这门古老的手艺。这种“美的精神”的传播,本身就是中国式现代化文艺建设里很实在的一环。
综观周德宽的艺术实践,他给出的启示并不玄远:传统艺术不一定都要变成鸿篇巨制,方寸之间的扇面,一样能承载深厚的文化记忆;一个理工科的大学老师,凭着几十年的热爱,也能把几近失传的锦灰堆重新画回来。上海的水土养他,他也用自己的笔为这座城市留存一份温柔的记忆。这样一条安静的路,或许不那么喧哗,却为中国画如何在文化自信中走出自己的当代路径,提供了一个可触可感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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