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一位“公平诗人”的乡土守望
在当代汉语诗坛的版图上,广东海丰的公平镇或许只是一个微小的坐标。然而,对于诗人梁焕群而言,这里是他全部诗思的源头活水。梁焕群,笔名集贤散人,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公平镇人,因大量书写本土题材诗词而被乡人雅称为“公平诗人”。他的创作根植于海陆丰大地的文化土壤,从公平水库的碧波到英歌舞的鼓点,从西坑茶的蜜香到白字戏的雅韵,无不入其诗行。而在这一系列乡土诗作中,《公平镇圩日》以其对市井生活的精妙捕捉和朴素深情,堪称代表作。
全诗仅五十六字:
篮碰篮来肩碰肩,乡人买卖布街边。
老翁连赞新茶好,村女频夸水果鲜。
淘得价廉心自悦,销空担满意悠然。
三朝一集逢圩市,散后相违又待天。
这首诗的魅力,不在于辞藻的华丽或技巧的繁复,而在于它以近乎白描的笔法,为一个延续数百年的民间经济习俗--圩日--留下了鲜活而温润的文学存照。
一、首联:人声鼎沸的市井画卷
“篮碰篮来肩碰肩”,起句七字,未写一人,而满纸皆是人。诗人以“篮”与“肩”这两个极具圩日特征的意象,瞬间将读者拉入那个拥挤而热闹的空间。竹篮是乡人赴圩的标配,肩挑则是农耕时代最朴素的运输方式。篮与篮相碰,肩与肩相摩,一个“碰”字重复使用,既写实又传神,将圩日市场上那种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物理密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乡人买卖布街边”,点明了交易的主体与场所。一个“乡”字,道出了圩日的本质--它是属于乡野百姓的经济活动,而非都市商贾的专利。“布街”二字尤可注意。据地方史料记载,公平镇旧时有茶街、布街等专业街道,骑楼整齐,每逢圩日,来自揭西、惠东乃至更远地方的客商汇集于此,布街是其中最为热闹的场所之一。诗人以“布街”代指整个圩市,既有地域的真实性,又暗示了公平镇作为商贸重镇的历史底蕴。
公平镇地处海陆惠紫四县交界,山区与平原在此分界,福佬、客家和广府民系在此交融,山货与海味在此交换。这种地理与民系的交汇特质,使得公平圩日超越了单纯的商品交易,成为多元文化碰撞与融合的现场。首联虽只十四字,却为全诗奠定了广阔的社会背景。
二、颔联:声音交织的生活交响
如果说首联是宏观的群像勾勒,颔联则转入微观的细节捕捉。“老翁连赞新茶好,村女频夸水果鲜”,诗人从熙攘的人群中拈出两个具体人物,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赞茶一夸果,构成了圩日市场上最具生活气息的声音景观。
“连赞”与“频夸”两个动词,极富动态感。老翁的“连赞”不是客套的应酬,而是品茗之后发自内心的称许;村女的“频夸”也不是刻意的推销,而是对自己劳动成果的真诚自信。茶与果,一取自山,一植于田,都是土地的馈赠。在这简短的十个字中,诗人不仅写出了交易双方的互动,更隐约勾勒出乡土社会中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那种直接、真诚、未受现代商业中介异化的人际关系。
值得玩味的是,诗中并未出现讨价还价的紧张,也没有锱铢必较的争执。老翁赞茶,村女夸果,买卖的过程被呈现为一种愉悦的交流,而非功利的博弈。这种书写选择,透露出诗人对故乡圩日文化的情感认同与价值判断。
三、颈联:各得其所的朴素哲学
颈联“淘得价廉心自悦,销空担满意悠然”,分别从买者与卖者的角度收束这场交易。买者“淘得价廉”而“心自悦”,一个“淘”字,暗含了在琳琅满目的货品中寻觅、比较、选择的乐趣;“价廉”并非贪图便宜,而是以合理的价格获得称心之物的满足感。卖者“销空担满”而“意悠然”,担子从满到空,是劳作的回报;心中从期盼到安然,是生计有着落的踏实。
这两句诗看似平淡,实则蕴含着一种质朴而深刻的经济伦理。在圩日这个传统的交易空间里,买卖双方并非零和博弈的关系。买者得实惠,卖者得收入,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种“心自悦”与“意悠然”的并存,正是乡土社会商业活动健康运转的微观写照。有学者在论述海陆丰圩集文化时指出,“公平、诚信是海陆丰墟集贸易的准则”。公平镇之名本身,就源于历史上当地出台的公平交易乡规民约--“为防欺客”,墟集以“公平”为名,诚信交易的传统世代相传。诗中的“心自悦”与“意悠然”,正是这种公平交易传统在个体情感层面的投射。
四、尾联:循环往复的时间韵律
尾联“三朝一集逢圩市,散后相违又待天”,将全诗从具体的交易场景中抽离出来,置于一个更宏大的时间框架之中。“三朝一集”,即三日一圩,这是海陆丰地区圩日的传统规制。据地方文献记载,公平圩自康熙十八年(1679年)正式开市,海丰县衙署名“日兴市”,定每旬逢一、四、七为圩期。这一周期性的安排,使得圩日成为乡人生活中一个稳定的节拍器。
“散后相违又待天”,是这首诗最富余韵的一句。“散”字承上,写尽圩市结束后人群散去、街市归于平静的场景;“相违”二字,表面写买卖双方的分手,实则暗含了一种淡淡的怅然--热闹终归要散场,相逢终归要分别。然而“又待天”三字,立刻将这份怅然转化为期待:下一个圩日,一切将重新来过。
这种“散-待-聚-散”的循环结构,正是传统农耕社会时间体验的核心特征。圩日不是一次性的狂欢,而是嵌入日常生活中的周期性事件。它赋予平淡的乡村生活以节奏感与期待感,使得劳作与交换、独处与社交、乡村与市镇之间形成了有机的联结。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圩日是乡人获取物资、交流信息、会见亲友的重要契机,其意义远超单纯的经济交易。诗人以“又待天”收束全诗,使短短五十六字的篇幅获得了一种绵延不绝的时间纵深。
五、诗学特质:以俗为雅的乡土书写
从诗学技艺的角度审视,《公平镇圩日》最突出的特点在于“以俗为雅”。全诗无一僻典,无一奇字,所用皆日常语,所写皆日常事。然而正是在这种看似平淡的语言中,诗人展现了对七律这一传统形式的娴熟驾驭。
中间两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老翁”对“村女”,人物对举自然;“连赞”对“频夸”,动作呼应生动;“新茶”对“水果”,品类相映成趣;“价廉”对“担满”,交易要素俱全。尾联以“散后相违又待天”作结,以口语化的表达收束全篇,却余味悠长。清人沈德潜论诗,谓“用意过深,使气过厉,抒藻过秾,亦是诗家一病”,而梁焕群此诗恰恰避开了这三种“过”,以平实之笔写平常之事,反而获得了真切动人的力量。
与梁焕群其他本土题材诗作相比,《公平镇圩日》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非事件性”。他写公平水库,有“曾记当年兴筑苦”的历史追忆;写公平戏院,有“幸得攒全买票钱”的个人记忆;写睇虎狮,有“祠堂前面聚乡亲”的仪式场景。而《公平镇圩日》所写的,是一种无始无终的日常状态--没有特定的时间节点,没有特殊的事件转折,有的只是圩日市场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基本运行。正是这种“非事件性”,赋予了这首诗以民俗志般的普遍意义。
结语:为消逝的圩日留下诗证
在现代化进程加速的今天,传统圩日文化正面临深刻的变迁。有论者指出,随着交通便利化、商业流动性增强以及网络购物的普及,曾经繁荣的圩集早已没有多少人摆卖,人们也“早已不再赴圩日的约”。即便在仍有圩日传统的乡镇,其摆卖内容与热闹程度也与旧时相去甚远,旧时“先卖艺后卖药”的场景、墟日“相亲”的风俗,都已成为历史的记忆。
在这一背景下,梁焕群的《公平镇圩日》便获得了一层超越文学本身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首描写乡土风情的诗作,更是一份为消逝中的民间生活方式留下的诗证。当未来的读者想要了解“圩日”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时,他们可以从这五十六字中,感受到篮碰肩摩的拥挤,听到老翁村女的赞叹,体会到买卖双方各得其所的安然,以及那种“散后相违又待天”的循环韵律。
“公平诗人”梁焕群以他的笔,为公平镇、为海陆丰、为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乡村集市,留下了一幅永不褪色的文字画卷。这幅画卷的价值,不在于它描绘了多么宏大的历史场景,而在于它忠实地记录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温度--那种属于乡土中国的、质朴而坚韧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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