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我在很多场合讲过,我特别不同意“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句话,我今天要重申这个意思。不仅不同意,我还要提醒学习申论的你,千万不要信这句话,它包含一个十分危险的逻辑陷阱。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将读与写深度绑定在一起,它也是当今十分流行的写作理论“读写结合论”的依据和底层逻辑。
我国人一向对阅读十分敬重,由读带写这种认识也早已存在,有人说:在中国古代,“由读带写”(即阅读是写作的基础和源泉)这一认识,其实比杜甫早得多,是一个从先秦萌芽、到汉代确立、再到唐宋成熟的漫长演变过程。
到了现代,谚语也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当代写作学或文章学,更是提出“以读带写”“读写结合”这一理念,甚是风行。还出现了它的许多变种徒子徒孙,比如“读写融合”“以读促写”“同步作文”等等写作教改成果。读写结合不管怎么变,它遵循的理论依据仍然脱离不了“模仿写作论”。
基本上来说全国的语文老师都奉行这一理念。中小学语文课本的编者也是这一理念的奉行者,每一单元课本后面,附录一个单元写作练习,其实就是认为,会读就会写,读得多、读得好,就写得好。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出处,这一名句出自杜甫,这是杜甫在长安困居十年、仕途失意时,写给当时尚书省左丞韦济的一首干谒诗(也就是向达官贵人呈献以求引荐的诗)中的一句。全诗不仅倾诉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愤懑,也展现了他深厚的文学自信。
但如果我们再次拿出杜甫的诗来读这句诗句,我们会有惊奇的发现,这句上下文是这样的: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
翻译成白话,意思是这样的:
回想我年轻的时候,早就作为人才被推荐到京城接受考察。
那时我读透了万卷诗书,写起文章来文思泉涌,仿佛有神助一般。
我写的辞赋可以和扬雄匹敌,写的诗与曹植的风格十分相近。
你发现没有,杜甫全诗一联之中上下两句是分别描述某两件事,只有时间的先后,根本就没有因果关系。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回想我年轻的时候,早就作为人才被推荐到京城接受考察。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那时我读透了万卷诗书,写起文章来文思泉涌,仿佛有神助一般。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我写的辞赋可以和扬雄匹敌,写的诗与曹植的风格十分相近。这都是一联,上下两句描述的是同时或先后的两件事。
也就是说,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并不是说“我读了万卷诗,因而我下笔写诗如有神助”,而只是说了两件事,读透了万卷诗书,写起文章来文思泉涌。上下句并没有因果关系。
哈哈,原来这句我们耳熟能详的句子,并不是说“会读就会写”啊。
可是,这套会读就会写、读好就能写好的逻辑,因为好理解、易记诵、符合直观印象,因此而广泛地流行开来,并被奉为圣经。
到了申论写作教学课堂,这种简单浅显直白的理念被那些不懂装懂的大神们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至成为无数公考培训课堂上的圭臬和法则。
你看哈,讲台上的人把《半月谈》和《人民日报》的评论文章按主题分门别类,做成厚厚的讲义,上面标满了红色下划线和批注,底下印着“必背金句”“万能开头”“结尾升华模板”“精读范文”。台下的学生人手一本,早读时齐声朗读,晚自习时默写默背,有人把几十篇范文背得倒背如流,连标点符号都能背出来。课堂上老师带着大家做“仿写练习”,给一段材料,让学生套用模板写一段对策,写完互相交换,用红笔圈出哪里可以替换成更高级的表述。有人把背过的句子、逐字稿抄在小卡片上,上厕所时掏出来看两眼,睡前再默念一遍。整个教室里,翻书声、朗读声、笔尖划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执行这套“熟读—背诵—套用”的流程,觉得只要背得够多、练得够熟,上了考场自然就能写出来。
无数老师都在教你:学会审题,读懂材料是关键,要会抄,所有考点都在材料中……
无数老师都在教你:抄材料,背范文、金句、规范词,拆解逐字稿……
我再说一些现象,你会看到“会读就会写”这种观念多么流行:
一般家长在小学阶段,都敢于辅导孩子作业,到了初中,数学、英语、科学就不太敢于开口了,到了高中则所有科目都不敢开口,除了写作文。因为他们始终认为,写作就是要多读,读多了就会写了;自己读过不少书,所以也能对“写作”说道说道。他们都很有底气。高考结束后,各大学科像数理化生史地政都是专家出来解读试题,唯独作文,各行各业的人都来评说、仿写,都把自己当作写作老师。写作学被当做了像广场舞或者养生偏方那样,成了一项毫无门槛、人人皆可指点江山的“大众手艺”。在公考辅导市场,只要大学毕业,人人敢于开课授徒讲申论,自称名师,只要曾经考了公,人人敢于讲申论经验,申论教学就像和尚念经一样容易。
但是,有哪一本写作理论书籍告诉你,读与写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呢?
细究起来,阅读与书写,其实是两门学科,对不对?阅读与书写存在天然的联系,读书肯定也是写作的语料库,是写作的来源之一。然而,读与写各有其学科对象和发展规律,应当分别加以研究。要将写作学科与阅读学科分离,独立出来。写作学必须建立自己独立的学科体系和学科边界。
说到这里,我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我不是不同意“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句诗(那我也太狂妄了),我反对的是“因为读书破万卷,所以下笔如有神”这套逻辑。它们之间不存在充要条件。
我多次强调,写作是语言表达,先有思想,然后表达出来就是文章或演说。
我强调,写作必须要有社会性,必须有对社会的认识,必须先有内容(看法、观点、思想、情绪等),然后才能产出语言;内容在先,语言在后;内容为王,格式为后;
先有输入,然后才有输出,阅读只是输入的一个泉源,认识社会才是更重要的一个泉源;
我强调,申论写作同样如此,必须先有对社会问题的认识,理解,才能提出问题的应对之策;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我强调,阅读是产出内容的其中一种渠道;申论给定材料只是限定了考生答题的场景,但“所有考点都出自材料”的观点是错误的(本来就没有考点这一说);
必须坚持“文以载道”,文章不能没有实质内容,而只顾唱空调,说大话;
我还要特别强调,能写作不等于能教写作,写作是一门学科,一门学问;申论写作同样如此,能写作申论也不等于能教别人申论写作,申论写作也必须成为一门学科,一门学问!
以上所阐述的观点,对于如何学习和准备申论很有用处:申论的本质是模拟公务员的实际工作场景,要求考生提出应对之策。所以,学习和准备申论,不是对着往年考题,精读精讲,找考点,找分论点,而是——要抬起头来,仰望星空;要迈开步子,走出书斋,到广阔的社会中去,到机关,下基层,到工厂去,到民众中去,研究社会问题,学会读懂中国。
这种情形,正好可以用一句陆游的诗来总结: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最后讲个故事,清代小说《镜花缘》里,说到主角唐敖和林之洋等人游历海外奇国,这个一天到了名字叫“穿胸国”的国家。因为书中描写的生理特征,这个国常被读者俗称为直肠国或无肠国。
书里对这个国家的描写非常夸张且充满黑色幽默。原著中大致是这样写的:这个国家的人,吃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根本不经过消化,而是直接像穿肠而过一样,顺着直肠掉出来。更离谱的是,他们掉出来的排泄物并没有发臭,反而被当地人当成宝贝捡起来,重新吃进去,如此循环往复……
200年前的作家李汝珍了不起啊,今天现实中这一幕正好对应上了:如今的申论辅导机构,恰似这荒诞的直肠国。老师们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传授着“高分秘籍”,教学生们如何像流水线作业一般,精准地从给定材料中摘抄原话、生硬地套用模板、机械地抓取考点。那些现实中的一个个难题他们视而不见,材料中鲜活的文字与深邃的思想,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需咀嚼消化的“得分点”。学生们囫囵吞枣般将这些套话咽下,再原封不动地“排泄”在答题卡上。在这场循环往复的应试狂欢里,没有真正的思考与沉淀,没有对社会问题的认识和理解,只有为了迎合阅卷标准而进行的、毫无营养的“穿肠而过”。
李汝珍一生没有通过“公考”(科举),也没看到今天的公考培训,但他的写作对当今公考培训是多大的讽刺啊!

来源:蓝梭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