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夏秋之交,鹏城阴雨如织,艺术的天空却始终晴明如洗、生机勃发。本次对话的对象是艺术家张志东,是一位跨越媒体与美术领域的行者。早年负笈东瀛,获日本文学硕士学位;归国后潜心于当代书法与水墨实验,大胆解构纸面视觉,不拘泥于成法,以汉字与水墨的内在魂魄叩击观者心扉。2015年,他于蛇口招商博物馆举办《墨述》个展;2024年,星河双子塔见证其《经年·流白》个展;今夏,恒舍美术馆《砂墨同尘》三人展中,他的新作再次成为焦点。

记者:张老师您好,很荣幸能在《砂墨同尘》展览现场与您对谈。本次联展以"融艺共生,深圳发声"为旨归,今年11月APEC盛会也将在鹏城启幕。作为深圳本土艺术创作者,您如何诠释"砂墨同尘"这一主题?
张:主题名由我提议,英文作"Summer Tone",算是个谐音巧思。"砂"是紫砂陶土的古朴本真,"墨"是书画笔墨的千年文脉,"同尘"语出《道德经》"和光同尘",寓意不同艺术门类消弭边界、交融共生。此次我与孙伟卫、郑建斌两位先生联袂,一人深耕紫砂,一人专研书法,我司绘画,三人以古雅文脉对接当代气象。深圳本就是一座移民之城,兼容四方,其城市气质天然契合文明互鉴的内核。APEC盛会即将在此风云际会,深圳必将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我希望这批作品能不负这座城市的荣光,让更多人读懂深圳的故事与品味。

《灵》(纸本水墨)Ling (Spirit), Ink on paper, 50 × 100 cm(2015年作品)
记者:此前您的作品多为黑白水墨,此次展出的画作却以鲜明的色彩感令人耳目一新。这是否意味着一种自我挑战,甚至是一场自我颠覆?
张:或许更多源于我的随性吧。其实彩色或黑白本身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要表达什么。这次创作之初,我心中便涌起一股冲动——向东方传统山水行膜拜礼,却又渴望与传统的画法和视觉拉开距离。于是便有了二楼展出的山水系列,算是对一个新领域的解锁。
记者:作家钟二毛先生为展览作序,评价您"一画通东西"。我们了解到您并非科班出身,八九十年代赴日留学,攻读日本近代文学。是怎样的契机,让文学阅历反过来滋养了您的绘画创作?
张:年少时确实热爱美术,却未受过学院式训练。我们那一代人,只要接触过美术的,大都出过墙报、写过美术字,我也曾报考美院,惜未被录取,后来阴差阳错读了外语。80年代在京都留学,我几乎逛遍了这座古都的寺庙,观摩了大量假名与汉字交织的古代文本。专业虽是文学,但我对视觉与形体艺术有了更深的认知。正儿八经开始写字画画,是90年代回国后的事。后来渐渐发现,文学的底子对创作确实大有裨益。
记者:本次展览呈现了您"浮月绘""青铜叙事""云墟轮回"几个代表性系列。"浮月绘"融宋式岩彩青绿与浮世绘线条于一炉,"青铜叙事"复刻上古器物肌理,"云墟轮回"则以超现实图景思辨现代生存。能否为我们拆解这几组作品的构思?

《落瀑》(纸本综合 插画)(Falling Waterfall,Mixed Media on Paper, Size 150×85)
张:"浮月绘",我取宋代山水空灵之境,又吸收浮世绘的线条处理,营造月夜山川浩瀚空灵的氛围。宋画审美内敛而高级,几百年前经长崎传入日本,当时被称为"南画",也是浮世绘的源头,甚至可以说它是当下二次元、平面艺术的远祖。"青铜叙事",我试图复刻上古青铜斑驳的肌理,触摸华夏文明的厚重底色——三星堆、青铜器物,那些神秘未知的历史极易激发想象。本想做出浮雕效果,因时间所限,这次只好暂且搁置。至于"云墟轮回",是我初次尝试的超现实题材,对许多观众而言或许有些烧脑,因为它承载了更多隐喻式的叙事。
记者:我们知道您更愿让观者自行展开想象,但能否为我们解读其中一幅的含义?
张:有一幅《隔渊》,画中一人坐于高台垂钓,池渊中却浮现三星堆遗物。我借用"钩沉历史"的隐喻,一部分人试图打捞真相,一部分人燃叶祭奠先祖,试图表达当下人们面对历史与过往的不同姿态。还有一幅《道裂》,乌鸦高踞画面上方的树干,冷眼俯瞰下方人类彼此纷争。乌鸦在汉代被视为圣鸟,与太阳同辉,生物学上它又是智商极高的鸟类。乌鸦超然物外,人间却立场撕裂,形成强烈反差。我不愿给作品一个标准答案——好的艺术应当允许多元解读,如同许多导演不会直白点破主题,而是留给观者自己去体悟。

《夜鸢》(插画)(Night Kite,Illustration, Size 56×100)
记者:我注意到您的创作手法颇为特别,刻意弱化传统笔触与墨痕,追求自然肌理,也会运用金箔,甚至不排斥数码手段介入。您如何看待媒介边界这件事?
张:当代艺术的门类边界早已模糊。不一定非要固守水墨、油画的题材或材料的条条框框。我刻意弱化毛笔笔痕,正是希望与传统国画拉开距离,去追求一种浑然天成的肌理质感。既然是实验,就要接纳失败的效果和意外的惊喜,沮丧或欣喜,这种体验与许多创作者是一致的。之前我做书法时就尝试过碑拓视觉——把宣纸背面刷上墨水,做反白的物理处理,很多人以为是P图。当然,我不排斥数码,数码或AI,无论抗拒还是拥抱,这个时代终将到来。

《千载》(纸本水墨)Qianzai (Through the Ages), Ink on paper, 70 × 40 cm(2025年作品)
记者:您既研究日本书道、浮世绘,也深爱中国传统书法与艺术。在您看来,我们该如何看待中外传统之间的借鉴关系?
张:原则上,百分之百从零到一的始创艺术几乎是不存在的,就像宇宙大爆炸为何产生一样难以追溯。我甚至不喜欢"最民族的东西就是最国际的"这种说法,正如日本音乐家坂本龙一不喜欢用国界去定义音乐。中国的宋画催生了日本早期的绘本与浮世绘,后来歌川广重、葛饰北斋影响了西方的梵高、莫奈、毕加索;同样,将颜体写到登峰造极的井上有一,其反传统书法又影响了当下中国的书家。这样的实例太多,追究谁是鼻祖并无意义,好的东西总会互相哺育,文化流动从来不是单向输出。如今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艺术家,比我们更懂得如何转译视觉语言,如何不拘泥于国界与民族性。虽然艺术家们常说身处"困境",但假以时日,总会诞生属于这个时代的"主义"或者流派。

《浮生》(插画)(Fleeting Life,Illustration, Size 56×100)
记者:当下AI技术热度极高,不少艺术家借助AI寻找灵感。您如何看待AI与创作者之间的关系?
张:我和朋友也常探讨AI意识演化的可能性——信息量的积累是否会产生某种跃迁式的质变?从目前看,AI可以生成画面、缜密的逻辑、音律和华丽的文字,但很难产生那种灵性与灵性之间的能量互动。历史不会百分百重复,却会带着相似的"韵脚"循环往复。人类对文明与生存的思考,来自喜怒哀乐、四肢五官的真实感受,恐怕是AI暂时难以取代的——注意,是暂时,暂时有多久?没有准确答案。总之,人类与AI会有一段磨合期,AI给未来注入了某种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或许会带给我们某种"重生感",恐惧或期待并存。
记者:聊完本次展览,能否简单谈谈您接下来的创作规划?
张:我不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想法很多,灵感也不缺,就是比较懒,常常无从着手(笑)。首先,我会继续完成"云墟轮回"这个超现实系列,给自己一个交代。其他倒没什么宏大规划。画点小动物或文人画也挺好玩,我准备画一百幅猫的简笔画,搞个百猫画展,巴结一下爱猫撸猫的族群,希望到时候你还能来采访。目前已经画了十几幅,其中两幅拿出来做了救助流浪小动物的公益拍卖。

记者:您的人生座右铭是什么?
张:曾国藩的一句话:不念过往,不负当下,不惧未来。
记者:感谢张老师今天的精彩分享,期待您后续更多新作问世。
张:谢谢。
转载来源:读特&晶报记者 余梓宏
审核:林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