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时间|脊柱外科专家桑宏勋:与“硬骨头”较量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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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时间|脊柱外科专家桑宏勋:与“硬骨头”较量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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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桑教授看看,他应该会有办法。”

这是小菲(化名)一家在外院就诊时,主治医生给出的一个建议。

那时,12岁的小菲已经被疼痛折磨了近3个月。腰椎间盘突出让她几乎24小时卧床,只有大小便时才勉强下床;走路时腰无法挺直,只能弯着身体。家人带着她辗转求医,西医、中医、理疗、针灸、按摩等方式几乎都尝试过,止痛药也一路加量,甚至用到了吗啡,疼痛依然没有得到有效缓解。

更棘手的是,这个孩子还患有小胖威利综合征。儿童椎间盘突出本就少见,再叠加基础疾病,也让后续治疗和康复充满不确定性。家长最初并不愿意手术,希望再通过保守治疗看看。

而主治医生口中的“桑教授”,正是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骨科中心主任桑宏勋。接诊后,桑宏勋的判断很明确:继续拖下去,孩子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可能进一步受到影响,手术已经成为必须认真考虑的选择。

图: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骨科中心主任桑宏勋接受采访

图: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骨科中心主任桑宏勋接受采访

术后28天后,小菲再次来到医院复诊。那个曾经几乎不能下床的孩子,已经能够直起腰,自如地走路。桑宏勋站在一旁,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对他来说,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三十多年从医生涯里,他见过患者带着疼痛走进医院,也见过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医学一直在变化,而医生要面对的问题似乎始终相似:当患者把自己交到你面前,你究竟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01|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脊柱外科

桑宏勋选择学医,和他成长的年代有关。

上世纪80年代,他在农村长大。那时很多地方依然缺医少药,在他的记忆里,医生是一个能够直接帮助别人解除病痛的职业。

“那时候觉得医生很神圣。”

父亲也是当地一名医生,这份家庭影响进一步坚定了他的选择。后来,他进入军医大学体系学习,在西京医院工作多年,逐渐确定了自己的专业方向——脊柱外科。

图:桑宏勋本科毕业于南方医科大学(原第一军医大学),博士毕业于第四军医大学

图:桑宏勋本科毕业于南方医科大学(原第一军医大学),博士毕业于第四军医大学

为什么是脊柱?他的回答依然带着一种外科医生式的直接:“脊柱是最疑难的,我这个人喜欢啃硬骨头。”在骨科众多亚专业中,脊柱疾病往往涉及更加复杂的解剖结构和更高的手术要求,对医生的判断、技术以及长期积累都有更高要求。

但真正让他愿意在这个领域做下去的,还有一种非常直接的职业体验。脊柱疾病患者有时会因为神经压迫而剧烈疼痛,甚至无法正常行走,而经过治疗后,身体状态可能迅速发生变化。

“病人躺着进来,疼得不能动,做完以后很快缓解出去,我觉得很神奇。”

这种“神奇”,并不是偶然发生的。随着从医时间越来越长,桑宏勋越来越清楚,手术台上的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是长期训练、临床经验、医学证据和技术进步共同作用的结果。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意识到,一个外科医生真正的成长,可能并不只是把手术做得越来越熟练,而是不断追问:面对一个具体的患者,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02|在美国,他第一次重新理解“医生”

2000年至2003年,桑宏勋在美国学习、工作了三年余。

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并不只是让他看到了更先进的设备和医疗环境。刚到那里时,医院的整洁、完善的设施和人文服务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真正改变他临床判断方式的,是医生面对一个治疗决定时所遵循的逻辑。

“我要做这个手术了,文献上怎么说?临床证据怎么说?指南怎么说?”

在传统外科训练中,经验一直非常重要。老师怎么做,学生怎么学;手术做得多了,自然形成自己的判断。但在美国的经历让他越来越清楚,经验之外,还有另一套同样重要的东西——证据。

已有研究怎么说,大样本数据怎么样,指南怎么建议,患者究竟适合哪一种治疗方案。循证医学并不是对经验的否定,而是要求医生在经验之外不断寻找依据,让临床决策建立在更充分的信息上。

这种思维方式后来被他带回临床,并持续影响至今。对桑宏勋来说,医学不是一套永远不变的经验,而是一门不断修正、不断更新的科学。今天有效的方法,未来可能被新的证据改变;曾经先进的技术,也可能只是下一阶段发展的起点。

所以,医生需要不断学习,也需要保持对未知的敏感。

海外经历还给他留下了另一种影响——对患者的关注。在那里,他感受到医疗服务并不只是把疾病处理掉,患者在治疗过程中的感受、理解与尊严同样重要。

这也让他后来面对患者时,更加在意“解释”本身的意义。比如小菲一家最初并不愿意接受手术。对桑宏勋来说,说服并不是目的,让患者真正理解自己的病情、理解为什么需要作出这个选择,才是沟通的意义。

03|从一次震撼开始,他追了二十多年数字骨科

真正让桑宏勋开始思考“未来的骨科会是什么样”,是2001年在美国的一次经历。那一年,他在世界排名第一的MD Anderson 癌症中心学习时,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达芬奇机器人以及智能化手术中心。一个手术室可以整合影像、导航以及术中相关信息,这让当时的他感到非常震撼。

“我当时就想,这种数字化技术能不能到中国来应用。”

这个念头后来成为他持续多年的探索。

2011年,他参与数字骨科学组相关工作;2014年,又进一步开展脊柱机器人相关探索。从3D打印到导航,从机器人到混合现实,再到人工智能,数字技术逐渐进入他的临床视野。

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这条路并不是简单追逐某一项热门技术,而是在不断回答一个非常具体的临床问题:

面对越来越复杂的疾病,医生能不能借助技术,看得更清楚、准备得更充分、操作得更精准?

这也是桑宏勋理解数字骨科的方式。

3D打印,可以将患者复杂的解剖结构更加直观地呈现出来,让医生在进入手术室之前便能够更充分地理解病变;导航,可以帮助医生在深部复杂结构中寻找更加精准的路径;混合现实,则试图把真实世界与虚拟影像进一步结合;机器人,则让部分操作更加稳定和精准。

所以,在他看来,数字骨科并不是让手术室看起来更“科技”,更不是为了展示设备本身。真正值得技术进入的地方,恰恰是那些过去最让医生感到棘手的病例。

04|面对真正的“硬骨头”,技术之外还有什么

桑宏勋曾遇到过一名让他至今印象深刻的患者。

对方是一名30岁的年轻人,颈部长有巨大的神经纤维瘤。肿瘤从颈椎神经根生长出来,并向胸腔延伸,周围牵涉到气管、血管和神经等重要结构。此前,他已经辗转多地求医,得到的答案大多是“风险太大”。

但这个家庭并没有放弃。13年前,这名患者曾因严重脊柱侧弯接受过桑宏勋团队的手术。多年后,当疾病再次出现时,他的父亲重新想起了那个名字。

这一次,桑宏勋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普通脊柱手术复杂的局面。

手术前一天,他把患者父亲叫到办公室,坦诚告诉他,这场手术风险极高,“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对方没有退缩。

“医生你放心做,失败了,我就抱着他的骨灰回家。”

多年以后再回忆这句话,桑宏勋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信任。因为对于医生而言,技术的边界是一回事,患者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出来,则是另外一回事。

图:患者和参与手术的多学科团队

图:患者和参与手术的多学科团队

为了这场手术,团队进行了充分的术前规划:通过3D技术重建肿瘤及周围组织,并按照1∶1比例打印模型,对手术路径和可能出现的风险进行模拟,同时组织十余个相关科室进行多学科会诊。手术中,再结合混合现实等数字技术,将虚拟的肿瘤、血管、神经与真实手术视野进一步结合。

图:多团队合作手术照片

图:多团队合作手术照片

图:术中MR导航技术辅助,虚实结合,使手术更加精准

图:术中MR导航技术辅助,虚实结合,使手术更加精准

图:组织了十几个科室的专家全院大会诊

图:组织了十几个科室的专家全院大会诊

最终,这场高难度手术得以完成。

05|当机器人越来越聪明,医生还需要做什么

如今,关于人工智能和医疗机器人的讨论越来越多。

桑宏勋也在认真思考,如果未来机器人越来越聪明,甚至能够主动参与更多手术操作,那么医生的位置在哪里?

他的判断相对克制。目前的医疗机器人仍然主要承担辅助角色,帮助医生完成定位、导航和部分操作。未来,机器人会与人工智能进一步结合,从辅助医生,到更加主动地参与手术,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发展方向。

但这并不意味着医生会被简单替代。人的身体存在复杂性,疾病存在个体差异。一个标准化的算法,可以处理大量信息,却无法简单地为每一个具体的人给出完全相同的答案。

什么时候做手术,什么时候等待;患者适不适合某种治疗方式;手术过程中出现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又该如何调整——这些都需要医生根据具体情况作出判断。

技术可以帮助医生看得更清楚,可以帮助医生处理更多信息,也可以帮助医生把某些操作做得更加精准,但患者最终把生命交付给的,依然是一个具体的人。

在桑宏勋看来,技术越往前走,医生反而越需要清楚自己为什么存在。

未来的医生,可能不再需要承担过去那些重复性的工作,但他们需要拥有更强的判断力,也需要懂技术、懂数据,更需要知道在机器无法替代的地方,人应该做什么。

06|三十多年后,他仍然相信医生要“沉得下心”

采访接近尾声,我们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桑宏勋自己。

三十多年过去,如果再让他回答一次“什么是一名好医生”,他的答案没有多少变化。

“要沉得下心,要耐得住寂寞。”

外科医生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需要不断重复,需要在高强度的临床工作中一点一点积累。技术没有捷径,真正稳定的能力,也不是几年时间就能完全形成的。

对于年轻医生,他有一个“三重修炼”的说法:修医术、修仁心、修身体。

修医术,是因为医生首先要有解决疾病的能力;修仁心,是因为患者交给医生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恐惧、期待和对治疗的信任;修身体,则是因为外科医生面对的是长期而高强度的工作,没有足够好的身体,就很难走完这条职业道路。

这些话听起来并不新鲜。但从一个三十多年都在手术台、诊室和教学一线工作的人口中说出来,又显得格外具体。技术会更新,设备会淘汰,治疗方式也会不断变化,但医生对患者的责任不会因此消失。

尾声|重新回到生活的轨道

采访当天,小菲已经能够直起腰走路。

接下来,她还需要继续进行肌肉力量训练,也需要逐渐恢复身体的活动能力。但与28天前相比,她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道。

这只是临床工作中的一个普通瞬间。

三十多年里,桑宏勋见过越来越复杂的疾病,也见过越来越先进的医疗设备。从3D打印、导航,到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医学技术还会继续向前。

但回到临床,他最终面对的始终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会疼、会害怕、会犹豫,也希望重新回到正常生活的人。

所以,医学究竟应该走向哪里?也许答案并不复杂。

让技术变得更精准,让治疗变得更安全,也让一个被疾病困住的人,重新获得回到自己生活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