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我国古陶瓷鉴定泰斗、被誉为 “维护民间文物第一人” 的丘小君先生,受资深新闻人、古陶瓷和印石鉴藏专家白润岱及资深媒体人、河南省收藏鉴赏家李佳的盛情邀请来到郑州,就中国古陶瓷鉴藏等相关问题与河南藏友及陶瓷文化研究者进行了交流。
茗茶赏瓷,丘小君先生娓娓道来:先保护,再研究,真知源于实践。

在座的都是跟我联络非常密切的学生,也有我的家人,还有一些朋友,济济一堂。
首先说,我们这个眼学鉴定传统,始于我们的祖师爷孙瀛洲先生。民国时期他在琉璃厂开了一个叫 “敦华斋” 的古玩店,可以说是当时最优秀、顶级的、相当于博物馆级别的古玩店,很不简单!他非常勤奋刻苦,眼光独到,所购藏的全是顶级器物,门类皆是精品。特别是他收藏过上千个明清犀牛角杯,古玩界大家名家都称之为奇迹。
而在那个年代,一般官窑瓷器并不被世人看重。晚清器物、道光以下官窑,当时多被当作家庭餐具使用,根本不稀罕。清三代当中,仅雍正器物稍受推崇。当时全国收藏界、乃至欧美日本藏家,追捧的核心是宋代五大名窑。因其传世稀少、多为出土、历代皇家典藏,艺术价值、历史价值极高,这是民国时期收藏界的整体风气。其次受人重视的,是明代早期官窑瓷器。
孙瀛洲先生一生收藏的永乐、宣德青花数量冠绝一时。他潜心钻研仿古技艺,仿制宣德青花几可乱真,大量精品外销美国,业内因此尊称他为 “宣德大王”。前些年我们在美国旧金山,仍见到一件孙先生亲手仿制的宣德青花小盘,工艺水准极高。
孙瀛洲先生最大的贡献,更在于传道授业、培育后人,一生培养数十位徒弟,我的老师耿宝昌先生便是其一。
耿宝昌先生十四岁进入敦华斋做学徒,后来负责库房管理。他深知机缘难得,从乡下孩童能接触顶级古艺术,倍加珍惜、毕恭毕敬、勤恳好学。耿先生常告诫后辈:“要上心!你平常的每一天,都要用心去学。”
他在库房日日观摩器物、虚心请教,全面掌握五大名窑、明清官窑、各类杂项的器物特征,学习速度与扎实程度远超同门师兄弟。他暗自立志:三年出师,一定要出众出色。三年学成后,他自立门户开设 “振华斋”,取光大师门、承续文脉之意,因为他习得的是孙瀛洲先生最全面、最精髓的鉴定真学。
耿宝昌先生治学一生,最重实践、最重上手。一件犀角杯经他手一掂,便能精准估重,与实际称量几乎分毫不差。器物轻重尚且钻研至如此精微,胎、釉、型、工、纹、款的细节,更是烂熟于心。
后来,经孙瀛洲先生举荐,师徒二人一同进入故宫博物院工作。数十年间,耿先生深耕库房、日日上手、日日整理,积累了海量、扎实、无可替代的一线实践经验。改革开放后,全球各大知名博物馆纷纷邀请其讲学鉴藏,享誉海内外。

耿先生的鉴定体系,讲究海量对比、归纳总结、抓核心特征。同类器物,遍历北京、海外、博物馆、私人藏品,总结共性、捕捉差异。很多器物的真伪定论,往往就来自一处细微、独特的时代工艺特征。
我于 1979 年正式拜入耿宝昌先生门下学艺。先生教学理念超前,早年便要求弟子使用放大镜观察微观特征。彼时故宫及琉璃厂诸多老专家,几乎无人借助放大镜鉴物。也正因先生教导,我四十年来鉴瓷始终坚持使用放大镜。
早年器械稀缺,前辈多用日本、德国不足二十倍的放大镜,我一直使用二十二倍放大镜。四十年来,无数器物的微观老化、胎釉肌理、工艺痕迹,皆在镜下清晰可辨,成为我总结大量独家鉴定诀窍的核心依托。
我们师门传承脉络清晰、代代有序:孙瀛洲 —— 耿宝昌 —— 本人及门下弟子。一脉相承的核心宗旨只有十二个字:立足实践、坚持真理、敢讲真话。
跟随恩师多年,我核心参与了陶瓷鉴定圣经《明清瓷器鉴定》的编撰工作。此书由中国文物总店、故宫博物院立项督办,是行业指定权威教材。
此书前后历时八年打磨、反复修订,全书所有文字撰写、梳理、润色工作,均由我独立完成。其中明代空白期、崇祯、明末清初等关键章节,皆为我独立查史料、梳脉络、立观点撰写而成,获得耿宝昌先生完全认可。
长年废寝忘食、殚精竭虑编撰书稿,我因心力严重透支、心律早搏住院休养。书稿定稿之时,我一度感叹江郎才尽。以上所有编撰付出与功劳,在耿宝昌先生 1990 年为我出具的两次亲笔推荐信中,均有明确、详实的肯定记录。

为保证全书严谨无误、无重复、无赘述、句句精准,我日夜斟酌字句,将恩师口述的重复内容、通俗口语、雷同描述,全部重构梳理,做到异句同意、异字同释、夹叙夹议,既规避文字重复单调,又保留细微工艺差异、时代特征区别,最终成就行业公认的经典教材。
成书之后,我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放弃调入故宫、放弃体制内职称路径,追随师祖、恩师之路,走入市场、实战砺眼。
当年我完全有机会从西安调入故宫博物院,成为体制内研究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我的同门师姐陈华莎,便是恩师举荐进入国家鉴定委员会,担任陶瓷组召集人。
但我深知:师祖孙瀛洲、恩师耿宝昌,皆是开店实战、市场砺眼、真金白银买货练出的真功夫。只看书、只看馆藏、不进市场、不自己收货,永远成不了顶级鉴定家。
于是我远赴香港,开设 “艺苑文物鉴赏公司”,深耕香港荷里活道古玩市场。我始终坚信:自己真金白银出手收货,和旁观别人器物、观摩馆藏,是完全两个境界。
自己花钱买货,每一件都要反复斟酌真伪、研判价值,买错即是真金白银亏损。这种压力,倒逼自己必须练就火眼金睛、极致精准的眼力。
恩师教徒,从不大段理论说教,独有一套 “三斧头考校法”。器物呈上,只让弟子自主观察、自主断代、自主辨真伪。你初判为真,他反问 “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坚定真品,他高声追问 “它是真的吗”,多数人都会动摇改口。唯有我次次坚持己见、稳得住质疑、扛得住追问。待我坚定定论后,恩师才让我逐条讲解器物特征、工艺细节、断代依据。
扛得住恩师三斧头质疑,才算是真正入门。这种在质疑、推敲、实战中练出的眼力,才是永不褪色的真学问、真本领。
多年来,我走遍全球各大拍卖行、私人藏馆、海外博物馆,眼界覆盖中外。我发现国内外收藏审美、价值认知,差异极大。
海外藏家更崇尚雕塑艺术、手工创意、极简美学,偏爱唐三彩、高古雕塑、宋瓷极简之美;并不推崇清代繁缛华丽的官窑纹饰。这种国际化的审美与认知,让我的鉴定视角更全面、更多元、更客观,不局限于国内单一认知。
深耕海外市场多年,我遍历日本东京、大阪所有古玩店,走遍美国、港台顶级古玩库房,见过无数国内罕见、甚至从未面世的高等级古瓷、古玉、青铜器、辽代琉璃、皇家遗存。
鉴瓷治学,严谨为要。我一向只说 “首次发现”,绝不轻言 “全球唯一”。世间文物流转千年,绝无绝对唯一,所谓孤品,只是尚未被世人发现而已,治学不可浮夸、不可绝对。
历经四十年实战积淀,我如今一秒判新老、一眼断真伪,甚至能精准预判器物尺寸,实测后分毫不差。这种精准度,来自日复一日的上手、对比、思考、积累。想不通的工艺疑点、时代特征,我会数年深耕钻研,反复推敲,终得破解,沉淀为独家鉴定诀窍。
恩师耿宝昌一生过眼百万件古瓷,我一生过眼五十万件博物馆级、馆藏级、顶级重器,普通民俗器物更是多达数百万件。我的毕生志向,便是看遍天下古瓷,梳理完整陶瓷文脉。
近三十年国内基建、考古、河道清理,海量传世、出土古瓷重见天日,刷新了整个陶瓷史学认知。其中四大遗存,最具历史价值。
一、隋唐大运河瓷
安徽淮北至河南永城隋唐大运河古道,河面原宽达一两千米,是古代南北水运核心通道,陶瓷、茶叶、百货皆由此转运。古代船队连船运输、批量航运,遇沉船从不打捞,成本远高于重购重运。
千年细沙土密封隔绝,大量宋元、元代元青花、高古瓷完好封存,出水器物光洁如新,仅边缘有轻微水沁腐蚀,品相绝佳。安徽亳州藏家曾收藏上千件运河出水元青花,多为抚州窑口,是元代南北贸易的直接实物佐证。我曾随《寻宝》栏目两度赴淮北实地调研,彻底摸清运河瓷的出土特征、存世规模与历史脉络。
二、河南鲁山段店窑
段店窑是近二十年国内重大考古新发现。窑址始于唐代、盛于两宋,规模空前,是中国最早的瓷器产业集聚区。
段店窑工艺兼容南北,仿汝、仿耀州、仿建窑、仿磁州窑,仿制磁州窑器物数量甚至超越磁州窑本土。鲁山梁洼镇全域地下遍布宋代窑炉、残器、整器,二十年来数十万件完整古瓷流向全国。
考古调研证实:段店窑是北宋汝窑的前身与源头,北宋开宝年间已烧制类汝窑高品质青瓷,工艺持续迭代升级。至宋神宗元丰八年,朝廷遴选顶尖工匠设立清凉寺御窑,成就传世汝窑千古盛名。段店窑的发现,补齐了北宋汝窑完整发展脉络。
三、海南海捞瓷
南海海底沉船遗存海量元青花、龙泉窑、各大名窑外销瓷,是古代海上陶瓷之路核心实物。海南陵水当地百姓潜水打捞,曾出土海量完整外销古瓷,存世量大、品类丰富,丰富了外销瓷历史研究资料。
四、辽代赤峰皇家遗存
内蒙古赤峰为辽代国都,契丹民族是对中华传统文化保护贡献极大的少数民族。辽代崇尚佛教、重视文脉,将中原唐代顶级书画、写经、金银器、玉器、官窑瓷器、三彩器物,尽数封存于寺庙地宫、佛塔地宫。
北方干燥隔绝的环境,让这些唐代、五代、辽代顶级文物完整保存千年、完好无损。
赤峰地区出土的五代耀州窑、五代定窑、五代越窑顶级器物,存世量位居全国前列。唐代名家数十米长卷写经、吴道子风格佛教绘画、青绿山水古画,品级极高。
辽代吸纳大量中原工匠定居造器,完整传承保存了唐末五代中原手工业最高工艺与文化文脉,为后世考古、陶瓷研究填补了无数空白,这是很多文博研究者尚未深入认知的历史真相。
四十年实战鉴藏,我最深的体会是:机会永远不等知识,唯有知识提前积累,方能接住时代机遇。
平日多看、多上手、多对比、多思考、多考证,深夜推敲疑点、深耕工艺,方能不断突破认知、沉淀真学。
孙瀛洲、耿宝昌、我及门下后人,一脉传承的治学之路,永远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实践沉淀经验、经验上升理论、理论回归市场实战。
只懂理论、不敢上手、不敢收货、畏惧市场的人,永远算不上真正的鉴赏家。
真正的古陶瓷鉴定大家,一定是实战出身、海量上手、拥有高端藏品、经得起市场与时代检验的实干者。
唯有重实践、敢实战、讲真话、守本心,方能传承千年瓷脉、守护民间文物、还原历史真相。
(李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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