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三十年,台前九秩声  ——彭修文诞辰九十五周年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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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三十年,台前九秩声 ——彭修文诞辰九十五周年侧记

身后三十年,台前九秩声  ——彭修文诞辰九十五周年侧记

香港中乐团将于2026年7月24日及25日,一连两晚在香港大会堂音乐厅举行“彭修文诞辰九十五周年音乐会”,由乐团艺术总监兼终身指挥阎惠昌亲自执棒,并邀得马里、陈音、姜克美、周东朝等内地顶尖演奏家来港,演绎已故中国民族管弦乐奠基人彭修文多首经典作品,以纪念这位对中国现代中乐发展影响深远的音乐家逝世三十周年。两晚节目均以《幻想曲“秦·兵马俑”》压轴。

斯人已逝,然余响未绝。他谱写的乐章仍在回荡,他重塑的民族管弦乐范式依然鲜活,他的艺术精神亦生生不息。海内外华人音乐家视其作品为经典,尊其为一代宗师。在他身后,有三人以三种不同的方式,默默赓续着这份赤子之心:

女儿彭弘——与他共事近二十年,父亲去世后又用十余年时间搜集整理散落的手稿,最终将其归拢成十卷作品集。

现代出版社编辑赵熙——作为《彭修文作品集》的项目负责人之一,她和团队用四年时间反复申报,推动这部作品集成为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上海音乐学院学生刘忱希——一个“00后”,自费耗时两个月,把彭修文的VCD指挥影像逐格修复至高清。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段故事。他们各自独立,却在2026年7月的香港交汇。

一、彭弘:关于父亲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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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彭修文参与创建中央广播民族乐团——新中国第一个专业民族乐团。他参照西方管弦乐队的编制,把民族乐器纳入拉弦、弹拨、吹管、打击四个声部,每组再分高、中、低三个层次,为“散漫”已久的民间器乐演奏振纲立纪。

彭修文一生创作、改编了近千首作品。《彩云追月》《步步高》《花好月圆》这样的民间小调,他写;《流水操》《幻想曲“秦⠂兵马俑”》《金陵》这样有结构、有纵深的大作品,他也写。

2022年,在香港中乐团举办的第二届“国际中乐指挥高峰论坛”上,著名指挥家卞祖善在论述“彭修文模式”的历史作用时指出,彭修文是集民乐演奏家和指挥家的艺术实践经验、运用于民族管弦乐创作的巨匠。“迄今为止,彭修文先生在创作、指挥、录制民族管弦乐作品方面,成果之丰硕,贡献之巨大无出其右。”他的作品“题材之丰富、旋律之优美、配器之精妙,令中国的民族音乐事业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他认为,彭修文毕生的音乐创作,“是20世纪中国民族管弦乐创作的高峰,他的逝世标志着中国现代民族管弦乐一个时代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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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环之外,在女儿彭弘的记忆里,彭修文首先是一个父亲:“父亲读书极广,家中像个小图书馆……我们家饭后常围坐听他讲故事、讲笑话,安静时则各自读书,互不打扰。”

在乐团与父亲共事多年,她记忆中的彭修文是一个特别认真、较真的人。不论排练还是演出,从未迟到;女儿发高烧时,他仍执意要求她参加排练,只因“少了一个声部,乐队结构就不完整了”;罹患重疾之后,他一边吸氧一边排练,旁人劝他休息,他只轻描淡写地说“等一会儿”,始终不肯停歇。

彭弘是中国广播民族乐团的大提琴演奏家,父亲去世后,她又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参与整理父亲的作品总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父亲的工作状态——也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一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什么。而这份认知,正源于父亲潜移默化的日常。

“父亲常说一句话,”彭弘说,“‘可以没有文凭,但不能没有文化’。他从来不强迫我们学什么,只是自己每天读书、听音乐、学习。他相信身教重于言教。”

这般执着,亦源于他的人生哲学。她还记得父亲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要学会舍得。人不可能什么都抓,必须收大放小。”父亲放弃过很多,只为守住一个信念:中国人不比任何人差,这一代人要在民乐领域做出让世界看得起的成绩。

怀揣着父亲的遗愿,彭弘不敢懈怠。对她来说,整理作品集不是一项工作,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手稿是铅笔写的,多年磨损,字迹模糊;排练中随手改在分谱上的细节,很多来不及誊回总谱;有的改动甚至只存在于录音里。十卷书,五千页,作品集里的一百四十八首作品,她前前后后校对了三四次。她说,如果不做,那些铅笔写的东西就会真的一笔一划地消失。

这大概是卞祖善所说的“一个时代的结束”之后,最具体的应对。

二、赵熙:把散落的手稿结集成书

《彭修文作品集》的编撰,除了彭弘的努力之外,还需要一家出版社、一个专业的编辑团队、一套制度性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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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出版社编辑赵熙回忆,她少年时曾是中国广播少年民族乐团的一员,乐团的题字就是彭修文亲笔所写。进入出版行业后,她一直想系统整理彭修文的作品——让民乐爱好者不仅能欣赏,还能演奏。但总谱出版成本极高,民族音乐出版又是小众领域。她和团队想到了国家出版基金。

申请了四年。前三次全被退回。国家出版基金对个人文集类项目极为审慎——凭什么举全国之力为一个人出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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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这个项目没有半途而废的,是两位德高望重的音乐家。指挥家严良堃与卞祖善,作为推荐专家,连续四年每年重新签署推荐意见。四年间,他们只说一句话:“彭先生的事,我不遗余力。”第四次申报,批了。没过多久,国家出版基金公布实行新规:个人文集一般不再受理。这次出版,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编校之苦,外人难以想像。赵熙在采访中回忆,最初制作乐谱的人并非音乐专业出身,照着图形往上描,错漏不可胜数。她和彭弘一道,一页一页地核对手稿、比对录音、请教老同事。《幻想曲“秦⠂兵马俑”》有一段柳琴和中胡对答,张大森专门写信来,说必须用演出实践确认的版本。《乱云飞》的打击乐,让田鑫重新标定锣鼓经和记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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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彭修文作品集》出版。十卷,一百四十八首作品,大半为首次面世。序言里有这样一句话:“学习是最好的铭记,继承是最好的纪念。”这句话之所以有力,不是因为它说得漂亮,而是因为有人真的把它付诸实行。

三、刘忱希:影像再现彭修文指挥艺术

2024年,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工程系学生刘忱希,千辛万苦在网上买了一张八成新的VCD——《彭修文纪念专辑》,收录了彭修文指挥的《奔前方》《丰收锣鼓》《旱天雷》《灵山梵音》《乱云飞》《梅花三弄》《娱乐升平》《月儿高》《步步高》《达姆达姆》(彭修文根据阿尔及利亚歌曲改编)《二泉映月》(华彦钧曲,彭修文编曲)《将军令》《幻想曲“秦⠂兵马俑”》《赛龙夺锦》《夏之夜》《瑶族舞曲》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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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彭修文去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第一次听彭修文的录音是小学六年级,练习《二泉映月》时,在音乐平台上找到一个民乐合奏版,觉得“特别有味道”,被“震到了”。后来,他大学时在视频平台看到彭修文指挥《乱云飞》的录影,感叹:“他把历史的声音复活了。”

因缘际会之下,他把那张VCD修复为高清影像。然而 VCD 影像满是杂讯,人脸模糊,色彩失真。原始格率25p,要补到50p。他只有一部手提电脑,修复一首《幻想曲“秦⠂兵马俑”》要连续运作三天,那三天甚么都做不了。最棘手的是远景片段,彭修文指挥幅度大,补格极易出现“残影”和“鬼影”。他试了上百组参数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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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两个月,终于修复完了。他说,修复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从无机会得见的细节。例如,《丰收锣鼓》的录音里,云锣的音量远大于现代录音,小敲击乐器也格外清晰。他推测这很可能是彭修文亲自参与录音平衡设计的成果。

他把成品拿给他在上海音乐学院的导师、香港中乐团艺术总监兼终身指挥阎惠昌过目。阎惠昌说:“你把彭先生请回来了。”

这话的分量,非知悉这段历史者不能领会。阎惠昌是彭修文生前最后阶段最亲近的学生之一。1995年彭修文在台湾高雄指挥人生最后一场音乐会,整个排练过程便是阎惠昌全程录音保存。“请回来”三字,不单指画质的提升,更指一个学生三十年后重新“看见”老师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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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刘忱希修复的影像后,彭弘说:“我非常感谢这位年轻人。对于我们这些亲历者来说,这是一次珍贵的回忆;对于年轻观众而言,则是一份更加真实、生动的历史资料。文化传承需要可靠的物质载体,而影像修复正是让这些珍贵历史重新焕发生命力的重要工作。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刘忱希用技术打破时间的隔阂,让历史影像重新获得“在场感”。这是属于新一代的接棒方式。他说,“如果即时留言里有人说‘我想去学中乐了’,我就没白费。”

四、香港:汇聚之地

1996年12月27日,彭修文与阎惠昌师徒二人获香港中乐团委任,担任乐团正、副总监。然而,彭修文次日在北京病逝,享年六十五岁。阎惠昌临危受命,从彭修文手中接棒,不觉已是三十年。

卞祖善评价道,阎惠昌执掌香港中乐团,“标志着中国现代民族管弦乐一个新的时代——阎惠昌时代的开始”。他是彭修文最正统、最直接、最优秀的继承者。

2026年7月24日、25日,香港大会堂。阎惠昌将与马里、陈音、姜克美、周东朝等演奏家共同呈献“彭修文诞辰九十五周年音乐会”。这些客席演奏家,大都来自彭修文生前执掌的中国广播民族乐团。两晚曲目,压轴都是《幻想曲“秦⠂兵马俑”》。这部写于1984年的作品,彭修文在乐曲说明中写道:“不是实写兵马俑,而是从俑想到了人。”从俑而及人,从古而今,历史兴亡,人生海海。彭修文笔下的音乐里始终有关怀世人的暖意,二十分钟的“无词歌”,每个人都能听懂。阎惠昌更透露,计划把刘忱希修复的影像在今年中乐团彭大师95诞辰音乐会时向媒体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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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样的场合,传承有了具象的载体。彭弘、赵熙、刘忱希都将出席香港的纪念音乐会,三代人在此交汇。卞祖善说彭修文的逝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但结束从来不是终点。阎惠昌用三十年把老师没来得及做的事一件件做完;彭弘用十余年把父亲散落的手稿一页页归拢;赵熙用过人的精力与智慧推动《彭修文作品集》面世;刘忱希用两个月把模糊的影像一格格擦亮。

阎惠昌以八个字概括彭修文:“深植传统,开放创新。”深植,所以有根脉;开放,所以能创新。而他本人三十年的坚守,正是这八个字最具体的延续。从案头的纸墨到指间的乐音,从有形的乐谱到无形的风骨,这不仅是艺术理念的传递,更是精神血脉的赓续。

当精神有了归宿,音乐便拥有了穿透时空的灵魂。只要还有人演奏、聆听、欣赏彭修文的作品,那么他便不是作为符号被铭记,而是作为一种力量被传递。从乐谱到出版,从影像到演奏,从北京到香港,从阎惠昌、彭弘,再到赵熙、刘忱希,彭修文这个名字被不同代际的人、不同的方式接续、传递、激活。

这便是一个音乐家对抗时间的方式。最好的方式。

文/凤凰网深圳 雷可可 实习生 杨楠

图/主办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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