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独家|薛仁明：礼乐文明——动荡时代安身立命之根基，深圳当以开放之姿引领礼乐复兴
在当代关于教育的探讨中，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未能得到充分的讨论：当外部环境日益动荡、技术变革加速推进、家庭结构深刻调整之际，教育的根本究竟应当为何？台湾文化学者薛仁明在此次专访中，对当下教育展露出的种种症结进行了系统性、批判性的思考。
国学喧嚣与AI浪潮——本末倒置的教育迷思
问：您认为目前市面上号称回归传统的教育产品，是真正触及了礼乐文明的内核，还是制造了另一种焦虑？
薛仁明：制造另一种焦虑的可能性比较大。目前市面上很多“回归传统”的教育产品，底层仍是西方思路。最明显的有两点：第一，两者都是以孩子为中心、一心想着怎样将孩子培养成大才。而礼乐文明是永远相信，孩子成为不成为大才，是另外一件事。
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意思是说，一个孩子要先把孝悌、仁爱这些东西做好，行有余力，再去学文——读书写字、琴棋书画，都要往后排。而现在很多教育产品，全集中在“学文”层面，恰恰把最根本的“入孝出悌”给忽略了。本末倒置、先后失序，这是西方思路最大的问题。也就引出了第二点：他们把资本运作、商业经营摆在了很重要的位置，只是名义上打着中国的旗号，实质是往商业化的方向走；而要达成商业目的，显然就得让家长有某些焦虑：譬如没读经典怎么办？没学古琴是不是显得没格调？没参加个国学夏令营会不会对不住孩子？
问：近两年来，AI教育工具几乎深度嵌入孩子日常，在这种技术环境下，从礼乐文明“静”与“慢”的视角出发，当代家庭当如何自处？
薛仁明：在AI时代，这是大势所趋，不必抗拒。关键在于，家长和老师要牢记——学任何东西之前，孩子要把根本立住了再去“学文”。
AI说到底属于“学文”的范畴，是技术、工具。孩子要学，但不能过度焦虑，要讲究先后次序，先立本，再修末。事实上，AI时代恰恰是礼乐文明大放异彩之时——心性涵养、人伦秩序、安身立命的功夫，AI永远学不来。礼乐文明培养出来的人格底蕴，正是AI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原生家庭与教育焦虑——无所适从的家庭困局
问：当下掀起的“原生家庭疗愈”热潮，强调父母要审视童年创伤、先疗愈自己再教育孩子，您认为这与中国传统家庭伦理中“父在父位、子在子位”的秩序观是否有兼容共生的可能？
薛仁明：两者是不兼容的。我们目前关于“原生家庭”的观念是错的，这是近一二十年席卷中国最严重的一种西方病毒。“原生家庭”理论引导人回溯童年、挖掘创伤，让父母产生自我怀疑，也让孩子觉得自己受害。于是已为人父母者四处上课、不断“疗愈”，越发焦虑；尚未生育者见此光景，当然要望而却步。而礼乐文明给出的路径截然相反——各安其位、各归其分，各尽其责，孝悌仁爱自在其中。
问：面对经济增速放缓、不确定性更强的社会环境，中国家长的“教育避险”心态愈发明显。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礼乐文明”对普通家庭而言是否太奢侈？
薛仁明：礼乐文明其实是最不奢侈、从来都是人人可行、户户可践的行为模式。从前那些不曾读书识字的乡野农夫，照样懂得孝敬父母、和睦邻里、教养子女，临终之际能够平静安顺——这正是礼乐文明的浸润之功。
越是世道艰难、前路未明，礼乐文明的价值越是凸显。今日家长焦虑孩子将来的专业、工作，恨不能将所有的路都铺好——可世事变化之快，又岂是眼下皆能预见？礼乐文明带来的不是一条具体的路径，而是一个稳固的根基：知来处、明责任。这样，无论时代如何变幻，都能以不变应万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返本开新与深圳定位——亟待厘清的文化方向
问：一直以来，有哪些观点是您一直坚持的，又有哪些是您有了完全不同认识与思考的？
薛仁明：十余年来对祖宗信服与仰望是不变的。
变化的是关注的侧重点。早年间，更多是关注儒释道以及琴棋书画这类我们一般所說的传统文化的东西。然而十几年下来，我意识到中国文明的重点其实是另一套东西——一种融入日常、代代相传的行为模式，也就是礼乐文明。
以前的中国百姓，纵使不识字、未读书，也晓得如何孝敬长辈、持守家风。这是礼乐文明千百年间的涵养沉淀，百姓日用而不知，却代代相承。是祖宗留下的最重要、最值得信仰的东西。所以这些年，我的关注重心渐渐转向了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礼乐文明。
问：深圳以开放、创新、包容著称，您认为深圳应如何将“礼乐文明”的精华融入城市文化基因中，如何获得更好的发展？
薛仁明：深圳作为一座未来之都，要面向的是二十一世纪的最前沿。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判断，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如今看来，这个判断显然是完全准确的。既然如此，所谓中国人的世纪就意味着作为一座未来之都的深圳必须承接并发扬更多、更全面的中国特色。所谓中国特色，其实就是礼乐文明。
深圳在中国礼乐文明的深度、广度、厚度上都必须加速积淀，面朝我们的祖宗开放，回望来路、汲取能量。事实上，深圳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潮汕与客家两大群体在此汇聚，而两者恰恰保存了特別好的礼乐文明。今年潮汕频繁破圈，从英歌舞到《阿嫲的情书》，其深层打动人心的正是背后的礼乐文明。其传统底蕴能够为深圳提供巨大能量，若能从身边的活态传统中汲取养分，礼乐文明的复兴便有了深厚的土壤。深圳这一未来之都，必须在礼乐文明方向加速做好全面的深入探索与复兴工作。
从古至今，礼乐文明都是每个中国人在家门之内、祠堂之中、日用之间，代代相传的行为模式与精神信仰。当现代教育过度焦虑技术、成绩之时，礼乐文明恰恰提供了一种朴素的校正：先让孩子成为一个有根的人，再去成为一个有才的人——如此，人才能在时代动荡中立得住、走得远。
文/凤凰网深圳 雷可可 实习生 肖婷玉 邓海琼
图/受访方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