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堂永义庄,地处恩平锦江河西、区村之侧,一村三十余户,巷陌清幽、文脉深藏。此地之所以载誉乡史、闻名邑中,不在于村阔人繁,而在于一巷同宗、咫尺邻里,走出新旧时代两任恩平县长:一为民国末年县长冯岳,一为改革开放时期县长冯炎。
二人斜门而居,同族同源,父辈为堂昆仲,血脉一脉相承。冯岳长冯炎三十余岁,沧桑隔代、际遇殊途,平生仅有一面之缘。同巷、同族、同秩县官之身,却逢治乱殊时、取舍异路、功过两判、结局迥然。百年回望,一庄两代主政人,恰似一面时代明镜,照见初心抉择之重、正道航向之贵,耐人品读、引人深思。
一、冯岳:沙场有报国热血,乱世失正道初心
冯岳(1901—1970年代),字明岳,号荣驺,永义庄冯氏俊秀。其人年少向学、熟谙韬略,曾负笈东瀛,就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成归国后,先后执教黄埔军校、中山大学军训部,历任十九路军营长、两淮盐署税警大队少校大队长,文武兼修、器识不凡,本可成就一番家国正业。
世人谈及冯岳,多聚焦其民国末期主政恩平的劣迹,以此概其一生,实为一叶障目、有失公允。山河飘摇的抗战烽火中,冯岳曾以铁血之躯,书写过守土卫国的民族大义。
1937年,倭寇跨海来犯,兵锋直指连云港,企图扼锁海疆、割裂国土。1938年五月,日军自老窑、孙家山强行登陆,军情危急、山河告急。冯岳受命出任游击第八军第二总队总队长,率部奔赴后云台山防线,扼险拒敌、浴血死守。丫髻山血战经年,官兵同仇敌忾、誓死不退,苦战月余,终阻寇锋,保全一方山海安宁。连云港保卫战鏖战二百八十九天,创下日寇久攻不克的抗战奇迹,扬我军威、振我国魂。
战事既定,冯岳感山河破碎之痛、将士赴义之忠,勒石明志,于江苏宿城万寿山摩崖题刻“保我山河”四字魏碑,笔力雄健、气贯山河。石刻附序五十八言,详述征战始末、守土之志,字字赤诚、历历可鉴。这片留存至今的石刻,是冯岳一生最耀眼的高光,镌刻着一位旧派军人抵御外侮、丹心报国的赤诚风骨,亦是不可磨灭的抗战史实。
然则,沙场报国是其忠,乱世附逆是其憾。抗战胜利、大局更迭之际,冯岳未能审时度势、顺应民心,终陷历史逆流。
1949年5月16日,冯岳藉同窗渊源出任民国恩平县县长。其时,山河将定、大势归民,解放大军势如破竹,恩平解放已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但冯岳履职之后,执迷旧势、逆道而行,大肆扩充县自卫总队武装,委任亲信把持军政,倾力配合省保警部队,对中共领导的恩平游击根据地反复清剿、大举扫荡。每临战事,必乘轿亲赴前线,所部肆意劫掠、残害乡民、荼毒一方,与人民为敌、与大势相悖。
当年敌我殊死鏖战,原恩平县委书记、粤中纵队五团政委郑鼎诺引用民间传唱《通天红》歌谣,一句“英雄打到西,冯岳要归西”,道尽军民抗争之烈、民心向背之明。人心如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1949年10月21日,恩平解放前夕,冯岳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仓皇率县警三百余众弃城逃窜,残部溃散奔逃、劫掠民船渡海,自此畏罪离乡、终身未归。后寄居香港,于七十年代郁郁而终,埋骨异乡、寂然落幕。
纵观冯岳一生:有抵御外侮之功,无顺应民心之德;有治军报国之才,无守正济世之心。前半生沙场卫国,守民族大义;后半生逆势顽抗,逆时代潮流。才华不输时贤,格局终困旧制,一念偏航、半生尽毁,空负一身经纬之才,终留功过参半的百年唏嘘。
二、冯炎:盛世秉为民初心,守正拓路泽被乡梓
与冯岳乱世歧途形成鲜明映照的,是同巷后辈冯炎的盛世躬耕、正道笃行。
1984年3月,改革开放春风浩荡,百业复苏、万象更新。冯炎自开平县常务副县长调归故土,出任恩平县人民政府县长。身处时代新局,他思想开明、锐意革新、务实担当,以开拓进取之风深耕乡土建设,以文化兴城之举滋养恩平文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深得乡梓敬重。

原恩平县长冯炎
冯炎主政期间,在原江门市委书记黎子流和原恩平县委书记侯国达等支持下,深知经济兴则乡土富,文脉盛则根基长,在攻坚发展经济的同时,倾力守护恩平千年文脉,修缮古迹、建设地标、厚植底蕴,为恩平文旅发展、红色传承、侨乡建设奠定了坚实根基。
其首功,为重修熙春古塔、重塑城市地标。熙春塔为恩平千年古建,承载邑人乡愁文脉,历经岁月沧桑,旧貌凋残、声名渐隐。冯炎心系古迹存续,力主重启重建,亲自推动设计督建。新塔高五十三米,形制古朴、气势恢弘,梯径通达、可揽全城胜景。塔下辟建公园,融古韵于新城、汇人文于市井,让千年古塔重焕荣光,成为恩城标志性文化景观,延续一方千年文脉。
其次,深耕鳌峰山文旅教化基地。他全力推动鳌峰山片区提质建设,统筹修缮烈士纪念碑、扩建冯如纪念馆、打造石雕百兽园、营建黄龙景观区,将自然风光、航空文脉、红色记忆融为一体,构建起恩平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与侨乡文化地标,让先贤精神、革命风骨代代相传。
再者,接续文脉香火、情系侨乡根脉。旧时云松寺历岁久远、山路崎岖,不利于信众祈福、侨胞寻根。冯炎主持初始重修,后顺应海外侨胞倡议,积极推动寺院迁址扩建,成就今日佛恩寺之盛。既延续本土千年佛教文化,又搭建起侨胞回乡寻根、凝心聚力的精神平台,助力侨乡文化生生不息。
暮年之年,冯炎依旧情牵桑梓、热心公益。古稀之岁,他奔走联络、凝心聚力,发动数百冯氏宗亲捐资聚力,于恩城大钟楼旁购买了五层会馆。馆内设祖堂溯源敬祖、设冯如纪念馆传承航空精神、设先辈展厅铭记是恩平文脉传承、先贤精神弘扬的重要阵地。2026年2月组织各方筹建恩平三冯科学家风釆馆。2026年6月1日又参与国防科学家恩平人冯庭桂逝世十周年纪念活动。
尤为邑人津津乐道者,是冯炎力引古天文仪器日晷仪落户恩平。彼时全国仅有北京、南京两座城市保有古日晷,恩平籍此契机跻身全国其三,一时传为佳话。览此胜景,冯炎欣然赋诗:
黄龙下山欲吐珠,
游客降临观稀奇。
明珠深闺不会客,
谋士请出日晷仪。
诗句质朴清雅、寄意深远,足见其爱乡兴文、守正创新的胸襟与情怀。


恩平日昝仪
三、一巷双宦千秋鉴,宗族文脉辩证观世情
一庄咫尺巷,两代邑宰身。冯岳、冯炎,同族同源、邻里相亲,皆具治事之才、理政之能,皆为乡中翘楚、邑中贤达,却因初心不同、立场不同、抉择不同,落得天壤殊别的人生结局,留给后世极为深刻的文史启示与为官镜鉴。
冯岳有才无德、有能无正,困于旧局、逆于民心。空怀文武韬略,却在历史转折之时选错方向、站错立场,背离民心大势、背离时代潮流,纵使曾有报国热血、守土之功,终被历史淘汰,落得离乡漂泊、声名缺憾的结局。
冯炎怀才为民、守正笃行,顺势而为、一心为公。生逢盛世、不负盛世,扎根乡土、深耕民生,以开拓之智兴经济,以敬畏之心传文脉,以赤诚之情惠百姓,一生坦荡、功业留乡、美名传世。
二人百年对照,深刻印证了一条亘古不变的为官大道:为官之道,才学能力为基,初心正道为魂。有才无正,则才足以误事;有心为民,则行足以传世。能力可分高下,立场定判千秋。方向错,则半生功业归零;初心正,则一世耕耘流芳。
纵观当下乡域风貌,岭南乡村宗祠重修、宗族联谊蔚然成风,各地纷纷修缮祖祠、联宗续谱、凝聚族力。此类宗族文化复兴,有其时代价值,亦有其固有局限。
从积极层面而言,宗祠文化是中华乡土文明的根脉载体,是海内外宗亲联络乡情、凝心聚力、反哺桑梓的重要纽带,具备天然的统战价值与文化传承价值。其崇祖尚德、敦亲睦族的内核,能够淳化乡风、凝聚乡情、团结侨力,助力乡村振兴、乡土治理与侨乡建设,是基层文化建设的有益补充。
但不可回避的是,宗族血脉圈层天然自带狭隘性、封闭性与派系局限性。宗族以血脉亲疏为界、以族利为先的固有属性,极易固化圈层思维、束缚格局眼界。同族之人,禀赋相近、血脉同源,看似同根同脉,却未必同道同心。
永义庄一巷两县长的百年往事,正是最鲜活的佐证:同宗同族、同巷同脉,却因信仰殊异、站位不同、初心有别,最终走上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收获天差地别的历史功评。宗族可以育人、聚人,却不能定人、限人;血脉可以联结乡情,却不能决定格局与方向。天赋之才、宗族之誉,若脱离家国大义、人民立场、时代正道,终将沦为空谈。
由此可见,宗族亲缘是皮囊底色,家国初心是灵魂根本。乡村宗祠复兴,贵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既要借宗族之力凝心聚力、传承文脉、统战侨亲、造福乡梓;又要破除宗族私念、圈层壁垒、旧式桎梏,跳出血脉局限,站位家国大局、人民大局、时代大局。
永义庄村口旧联,为冯炎祖父冯仗德亲题:永年共乐康平日,义路同登美利峰。横批“永义庄”,寥寥十四字,寄寓着族人崇德守义、康和向善、正道前行的世代期许。
一巷双贤,歧路百年。永义庄的两代县长故事,不仅是一村一族的人文传奇,更是恩平百年变迁的微观缩影,亦是对当代乡土宗族文化最深刻的辩证注解。它时刻启示后人:血脉同源不等于道路同向,宗族同源不等于初心同向。人生成败,不在出身才华,而在初心取舍;为官千秋,不在位高权重,而在正道民心。唯守正义、顺乎大势、扎根人民,方能不负时代、不负桑梓、不负此生。
作者/冯创志
文/凤凰网深圳 实习生 王明飞
审核/陈婉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