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结果倒推,叶文骏(Anson)的求职路像一条被校准过的轨道:内资券商、跨境并购投行、欧资投行暑期留用,最终在毕业前叩开某美元买方的大门。但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经历讲成一个轻巧的成功故事。在他的记忆里,这更像是一段持续蓄力的旅程,这条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清晰的指示牌,他能抓住的,只有下一次面试、下一段实习,以及每一次试错后更笃定的判断。而外人看到的平顺,不过是他在无人注视的地方一步一脚印把路踏实,最终突围的结果。

Anson的求职起步并不顺利。
大二下学期,他开始找实习。海投、修改简历、社交,该做的事情几乎都做了,真正有效的反馈却很少。最后,是一位学长的内推,让他拿到了第一份内资券商的实习。
他坦言,从技能积累的角度看,那段经历能带来的帮助有限。他做的大多是基础活,对后续求职没有形成特别直接的助力。但它依然像一个起点,让他第一次从校园走近金融行业的真实工作现场,看到一点行业运转的规则。
而回忆起那段时间,白天,他在南山实习,每天穿城往返要花三个多小时,常常晚上九点多才能回到龙岗。但一天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休息——香港投行的暑期实习申请已经开放,视频面试的截止时间压在眼前。
下班回到学校,他拎着西装外套钻进学校的研讨室。对着镜头,三四个问题,每个回答不过两三分钟,他却常常要反复录上两三个小时。语句不够顺,就改逐字稿;语气不够自然,就再来一遍。凌晨三四点离开行政楼时,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白天的紧张慢慢退下去,只剩下还没有结束的准备和下一次机会。
然而,僵硬的准备并没有为香港暑期实习申请换来很好结果。《投行400问》、行为面试模板、市场观点,该背的、该看的、该准备的,几乎都摆在面前。但真正进入面试时,他还是紧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明显的“准备痕迹”。
技术问题没有完全吃透,市场动态也只是一知半解,回答里带着明显的背诵感。他后来形容那种状态:“你会觉得那是此生仅有的机会,整个人绷得太紧,反而露了怯。”
那次失败让他很早意识到,金融求职并不是把所有标准答案背熟就可以通关。
“金融求职是一个Black Box(黑箱)。”他这样形容。
它不是完全没有规则,而是规则并不是显性的。你知道自己需要准备,却不知道哪一次准备会真正起作用;你以为标准答案可以通向下一轮,真正坐到面试官对面时,又会发现很多东西并不在标准答案里。
“开放的心态很重要”,于是,他为自己又设计了一些备选方案,也开始更主动地靠近真实工作场景。约前辈交流,和同辈伙伴复盘交易项目,去了解一笔交易从哪里开始、如何推进、不同角色各自承担什么。他也学会给自己准备备选方案,不再把所有期待都压在一次申请、一次面试、一个机会之上。当一条路不再是唯一的独木桥,人反而能迈开步子。
真正把他带进门的,是后来一家专注跨境并购的外资投行。在那里,Anson第一次摸到标准交易流程的骨架,也开始听懂那些从前只在传闻和经验帖里出现的行业黑话。他知道,分析一家企业时,需要判断收入增长是否可持续,利润率变化背后是什么原因,行业竞争格局如何影响估值假设;搭模型时,他也会重新回到那些最基础的问题:现金流从哪里来,风险如何定价,假设是否经得起推敲。
也是在这些工作里,他逐渐确认,自己并不只是想要金融行业的光环。很多具体的时刻,会给他带来明确的成就感。他开始相信,这件事自己愿意做,也擅长做。


大四暑假,他在欧资顶尖投行熬过了磨砺意志的九周。效率至上的高强度工作是常态,关键交付期时连轴转更是家常便饭。
面对挑战,Anson始终高标准要求自己,同时支持着多个团队,深入参与不同项目。除此以外,他也抓住每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持续与业内前辈社交,在高压环境中展现出成熟的职业素养,逐渐被团队以接近全职员工的标准来信赖,最终水到渠成地拿到了那张珍贵的留用资格。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再投简历时,面试不再是冰冷的“审讯”,而像业内人士之间交换暗号的闲聊。简历上那一行“香港外资行暑期实习 + 留用资格”如同一枚印章,向外界证明他是一个“值得继续下注的人”。
但他没有直接留在卖方。得益于前司欧资投行对实习生的完整培养体系和探索自由度,Anson在那段实习中积累了大量经验,也萌生了去买方看看的想法。后来,他通过一个近乎偶然的机会,进入了一家头部美元PE,并被安排进了最有挑战性的一条赛道:控股型收购(Buyout)。相较于卖方的执行,Buyout要求他变成交易的决策者,更深入判断一家公司是否值得买入,如何改善经营以及未来能否实现退出回报。
期间,他像学徒一样一点点磨出对杠杆收购的手感。那些课本里学过的抽象概念,突然变成了决定交易成败的扳手。他常常在 Excel 里搭出逻辑严密的复杂模型,把债务结构、现金流瀑布、退出回报一层层钩稽起来。有时看到新闻刊出的某笔真实交易,他也会感同身受地联想起与团队成员通力协作、反复测算校准的日日夜夜。回顾起这些时光,他也收获了许多成就感,而这份在一次次项目交付中慢慢沉淀下来的专业能力,也逐步内化为他的职业底气。
这些外资实习的背书确实完善和丰富了他的履历,但对于Anson来说,它们更重要的意义,是让他更早地看清了金融行业光鲜亮丽之外的一面。极高的时间与精力成本,意味着一个人必须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工作节奏。Anson曾向一位资深的行业前辈请教过关于Work-life Balance(工作与生活平衡)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却是:“你在签下合同的那一瞬间要想清楚,What are you signing for(你是为了什么而签的)?”
于是,Anson逐渐意识到,与其期待一种理想化的平衡,不如先沉下来聆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是否真的对这件事有足够兴趣,又是否能在许多反复打磨模型、通宵赶制材料的夜晚里,找到某种具体的、能够支撑自己长期投入的成就感。
而也正是在一次次专业交付与自我追问之后,他完成的并不仅是履历的升级,更是对这份职业的祛魅、确认,以及愿意为之付出的坚定选择。


回忆起自己的发展路径,Anson说,港中大(深圳)相对开放的培养环境,给了他很大的自主空间。学校允许他在课业与实习之间做更灵活的安排,让他能够先走进真实行业场景,在实践中发现问题,再带着问题回到课堂补足理论。他坦言,刚进入高强度实习时,确实会感到自己的分析框架还不够完整,“如果有些课程能更早修完,或许会在项目判断和行业分析中更快上手。”也正是这种“先实践、再回炉”的路径,让课堂知识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成为他回应真实商业问题时不断调用和补强的工具。
与此同时,学校全英教学环境带来的优势在求职中也被凸显。专业的商务英语表达能力,不仅帮助他更快融入国际化的工作环境,更成为他在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的基础。
在过去的实习中,其实也有许多温情的时刻。他对“职场原生家庭”这个说法很有亲切感。曾经实习过的一个团队,至今还和他保持联系。团队不大,三四个人,却会记得他的生日,也会一起庆祝。前辈约他喝咖啡,问的不是交易情况,而是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太辛苦。
这些细节让他意识到,求职并不只是一个人的事。很多时候,一个人能走多远,也取决于路上有没有人愿意提醒他、托住他。他说:“自己准备这条路时,走得比较孤单。”关键的提点往往来自外校同学、行业前辈,或者公司里的导师,学校内部的参照和经验传承比较少。加入学校的咨询协会(CUHK-Shenzhen Consulting Club,简称CCC) 后,他发现,即便是校内求职氛围较好的群体,也几乎没有人坚定地走外资投行这条路。因此,他确实想做一件事:用自己的实践经历,为港中大(深圳)的后来者减少信息差,“这样他们就能少一些无谓的摸索。”

于是,2025年2月,他依托CCC在学校办了一场关于香港投行的讲座。那场讲座他准备了半年,内容涵盖了全面而实用的求职信息,从“投行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个最基础的问题开始,系统梳理香港、英国、美国三地的招聘节奏与文化差异,把贯穿本科与研究生的求职时间线摊开来讲。讲座吸引了两百多名同学参加,结束后,陆续有学弟学妹加他,后来当越来越多同学向他更新自己的求职进展,也开始有更多同学在香港投行求职中取得突破时,他更切实地感受到这件事的意义。
他也在一次次行业交流里察觉到另一种变化。介绍自己来自港中大(深圳)时,对方愿意多问几句,把这个名字放进已有的金融求职坐标里。“对方眼里的尊重度、认可度在变高。”一个学校在一条路径上的积累,往往就是这样被看见的——不是靠某一个人的抵达,而是靠越来越多的人持续出现。
Anson 相信,如果更多走过这条路的人愿意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把信息、路径和经验传下去,后来的同学就不必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摸索。一个人的经验也许只是微光,但当先例越来越多,微光就会彼此相连,慢慢照亮后来者在黑箱中前行的路。到那时,这条曾经没有指示牌的路,也会被一代代人踩出更清晰的脚印。

对Anson而言,毕业不是一个豁然开朗的终点。进入买方后,等待他的依然是许多新的课题。但他已经学会在黑箱里与不确定性和平共处——控制能控制的,保持开放的心态,把路一步步走实,再把走过的路讲给后来者。
来源:港中大(深圳)经管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