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现代科技与网络的兴起,人们的生活方式乃至交往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以往人们生活中的日记或笔记体散文也逐渐走向了消亡。然而值得庆幸的是,一种镜头体游记散文又随之兴起。如果说过去的日记或笔记体散文,总是注重于作者日常生活事件的记录;那么当今的游记体散文则侧重于对人们社交生活的书写,尤其是对当今城市市民们时兴的旅游观光生活的书写。之所以将这种散文冠以“镜头体”之名,是由于作者的笔头极少叙述自己的非凡过往,更没有对那些华而不实的日子的幻想;而是像他们手中的镜头一样,本分地停留在那些人们极少有心情注视的日月星辰或草木鱼虫等事物上。显然,手中相机的镜头给予了他们观察世界的另一种方式,而文学则成为了他们想象并描述这世界的最佳手段。
胡新天先生创作的《不辞长作岭南人》,就属于这样一部文集。他通过拍照摄影式的撷英摘萃,让眼前的一花一叶、一人一景,能够重新激发起人们对人生过往的回忆与感怀。于是,那些并不为人所共知的主题,通过作者镜头式的主观放大或明暗对比,不仅像西方油画一样变得鲜明澄亮,也呈现了作者从未告人的本真的生命态度。

全书由六辑构成。在这部文集中,我们不仅能从“客而家焉”了解深圳这座现代都市的前世今生,从“湾区行走”中能看到这座城市周边的风情与风景;更是能从“花开四季”“平凡人事”“岁月无声”和“海阔潮平”等部分,体察这座城市的当下表情。由此,不仅作为文物保护单位的客家围龙屋“大万世居”“凤凰古村”和“大鹏所城”等等场所,成为了作者驻足观看与凝视的对象;那些正在被修复和保护中的杨美村、鹅公村和高岭村等农业文明的遗迹,也得到了他的书写与感怀。
当然,面对这些镜头下的景观,作者运用得最多的是《鹏程双眸》一文中那种诗意般的提纯文字。他在独自游览深圳荔枝公园时,曾写下过这样的片段:“过小桥不多远,就到了中央岛上的月季园。一位美丽少妇带着两个孩子,正在花丛边的草地上午餐,小哥哥自己吃着保温桶里的饭菜,小妹妹却张着嘴去迎妈妈伸过来的小勺。在我的镜头里他们前面的月季被虚化成了暖暖的粉红色块,后面的大树虚化成了墨绿的背景,只有他们仨穿着草黄的亲子装,清晰可人。”如果说这些“可人”的画面,是作者镜头的偶尔捕捉;那么《大城小家》《最忆孩儿天真时》《本土船长》等篇章,则是作者对所有鹏城人的心灵自由和烂漫率性的书写。这些文字不仅定格了这座城市中微小而温暖的瞬间,更折射出当今这座大都市深处的人性温度与生活诗意。作者一直在以真诚的笔触勾勒着普通市民在繁华中的从容姿态。书中大多数篇章将日常场景升华为人们诗意栖居的象征,则往往会使读者在其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扎根于现实又超越现实的心灵自由。
因此,如果说当今的人们去踏青旅游是为了散心,那么作者的这些游记文字就完全可以说是他个人的一种文学散步。他不必像小说家一样着意于情节的编造和设计,更不必像戏剧家一样苦恼于戏剧人物之间的争斗与冲突,而只在乎自己在行走过程中灵魂的纯粹和心灵的自由。
正如鲁迅所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胡新天先生则通过对自己行走过程的书写,寻觅到了一条通往诗意人生的新“路”:俗世人生中也本没有诗,他就用自己的镜头和文字创造一个诗意的世界,然后把自己也摆进去。这种生存方式也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最后的人生理想。于是,这种移步换景式地呈现中国当代都市景观与风情的文字形成了一种现象。这种文学现象既与当今文坛的主流——“非虚构写作”相比,有了一种别样的格调;也与我国古代山水田园诗所追求的雅趣截然不同。因为这种文字里的真实来自于作者对当下城市市民生活细部的凝视;而作者的真诚则来自于他对异乡文化和都市文化的认同与叹服。
我国古代文人往往爱在诗歌中以香草美人自喻,或是通过写花草鱼虫来展现自己的隐逸趣味与高洁品性。而在胡新天笔下,虽然也写到“岭南人”普遍酷爱花草鱼虫的本性,但不只是为呈现他们对生活的热爱,而更是对他们生存的艰难与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的钦佩与赞美。比如,在文集中,他写到一种名为“落地生根”的小花时说:“它们生长的位置都是客家老村、老宅的屋顶,立根在瓦片缝隙中,生长条件恶劣。晴天干热炙烤,雨天风吹水冲,没有沃土、无人打理,却能落地生根,顽强生长。这情形与客家人从中原南迁后的现实非常吻合。”而当他写到深圳满城的簕杜鹃为何会成为市花时又说:它既像当年集体南下、就地转业的工程兵,也像工厂流水线上的打工青年,不仅生命力极强,易生易长,而且花红似火,富于野性,与开拓奋进的深圳精神相吻合。显然,作者也在以花喻人,但这人,并非他自己,而是他所钦佩的某个地域或一座城市的人民。他认为,是他们的精神风范赋予了整个城市表情背后的内涵。
我过去总是浮泛地认为,是现代化导致了神圣消逝后的世俗化。世俗化时代的艺术也势必是一种讲求效率的功利艺术。现在看来,是农业文明时代的乡土趣味遮蔽了我们的感官神经。因为事实上,当今城市社会的世俗化进程并没有消减人们的审美热情,更没有导致艺术的庸俗化。相反,这种在镜头里看取世界的文学书写,就像十九世纪后半夜梵高们的印象派绘画一样,尽管在写作技巧上略显质朴乃至粗糙,也不符合当今学院派所标示的审美标准;但作者们丝毫不加掩饰地表述对生活的赤诚与热情,恰恰证明了一种新的人文精神与伦理叙事的诞生。我们甚至能从胡新天的这部文集中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人生幸福感。作者仿佛要在自然的光阴中过滤掉俗世里的尘埃,表达他对幸福的希冀。
由此看来,这种镜头体散文,不仅成为了人们映照周边世界的镜子,也成为了作者观照自身、体认时代的底片。因为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一个依然鲜活而又生命力蓬勃的人,正跳跃在这种文字的字里行间。他也正在透过那双镜头后的眼睛,重新打量着这个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人生。
是为序!
2025年10月28日于深圳
文/凤凰网深圳 雷可可 实习生 陈珺曈 通讯员 汤奇云
图/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