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王步被誉为“五百年来独一人”的陶瓷大师,他的作品被众多藏家和爱好者珍藏和追捧,乃至有人不惜花费百万元来购藏他的破成几块的作品,王步以作品“墨分五色 ”而赢得“青花大王”的美誉。他是个全能型的陶瓷艺术家,除了擅长绘制青花瓷器之外,王步还擅长粉彩、釉里红、堆雕、半刀泥以及综合装饰等多种陶瓷技艺,他的粉彩作品在民国时期就已经被达官贵人们所争相购藏,绘瓷技法在当时就已经很高超。

建国后王步进入陶瓷研究所工作,专门从事青花瓷器的研究制作,取得了显著成果,他在陶瓷艺术上的贡献是卓越而伟大的。王步在民国时期的作品和建国后的作品风格有明显变化,民国时期的青花瓷器特色就是追求技法上的极繁与极工,作品很是生动与传神,这一时期的作品多取用“钉头鼠尾”线条画法, 而建国后的作品多借鉴国画的“泼墨与留白”概念,并由此创作出“墨分五色”的青花分水技法,线条大都隐入大片色块中,作品笔墨畅快淋漓, 民国时期是追求 “⼯”的极致,建国后更注重意境和构图上的美感,追求的是“道”层面的探索与表达,建国后王步糅合了国画的精髓和陶瓷工艺的汾水技法,创造出属于其个人的独特绘瓷风格,从一名出色的匠师升华为一代宗师、艺术大家。

一、器物档案
笔者多年前收藏了一套酷似他风格的菊花杯(无王步款),

这套作品是1956年私人定制的结婚庆典礼物~带盖子的菊花水筒杯,这套菊花杯用色和构图都堪称完美,图中主菊端立,绽放间尽显雍容典雅之态,给人一种欢欣鼓舞的精神,既表达了对一对新人幸福美满生活的祝 福,也蕴含作者对社会发展的理想信念。主菊的花瓣用玻璃白涂抹打底,其上面以胭脂红颜料画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的线条,(对比过王步民国时期的粉彩罗汉作品,罗汉身上的衣袍所使用的胭脂红呈色与笔者这件菊花杯上的一样,王步有自己专门配制的胭脂红颜料,呈色浓郁偏紫,与别人的不一样)

据王步哲嗣王恩怀所言,王氏技艺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临终为成熟期,此杯恰为巅峰期作品;王步写菊, 一 向生猛如秋火,燃不尽的野逸蓬勃之气,但独这一朵,在怒放的金焰里收拢了玉阙清辉,贵胄天成,威而不 烈。我遂私尊其为“王者之菊”——一花端坐,群芳朝贺。主花两旁分别用矾红和胭脂红绘出四朵初放的花蕾,胭脂红的小花瓣线条优美而富有弹性,仿佛不是慢慢张 开, 而是一下子弹跳开来的感觉,还未开放的部分紧结而富有张力,


而矾红料写就的花蕾,似一簇簇小火焰跳动,承续王步一贯“炽而不烈”的火候;主菊下方,矾红与墨彩交汇写数枝干 , 老叶新芽层叠铺陈。叶缘以王步独擅的“虫洞”笔意点蚀,留出天然残缺,仿佛微风与时间合谋的轻咬;再执尖针于叶肉上剔出空白线脉,锋过处呼吸便从每一条叶络里轻轻起伏——这些,皆是王步签名式的手笔与印章。

主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枝叶如同追随音符的舞者,随着它的节奏轻盈地弯曲、舒展,如同在跳一 曲无声的华尔兹;使静态的画面呈现出动态的感觉——这也是王步的拿手绝技,这种手法在他的很多作品上都曾经多次使用过。


二、年代论证
王步很多作品都没有落个人款,特别是制作于567时期的,在景德镇陶瓷博物馆收藏的王步作品中,就有很多没有落款,那应如何去鉴定这件菊花杯到底是不是王步所作?
笔者个人认为可以从时间、颜料、风格、笔触、笔力 、气韵、以及社会背景等方面综合考虑: 首先从作品的时间方面来考虑,来鉴定它到底是不是50年代的作品,这件菊花杯的杯型叫水筒杯,流行于50年代初中期,它的底部有“景市一 区一工业社出品”的手写款,这个款在50年代是陶瓷合作社的标记,杯身背面写有“徐水清XXX结婚纪念 互敬互爱 谢XX田XX 吴XX 赠56.X.X”等字样,基于资料保密的缘故,笔者在图片上抹去部分文字。


以上器型、底款、 日期等三点印证了这个杯的时间要素, 而从画片颜料的自然变旧痕迹来看,不存在人为的造旧问题,据此推断这是50年代的作品无疑。
三、风格谱系与技法特征比对
在那个时代画菊花的名家有什么人? “王步菊花独步天下”便是最好的答案,经对比景德镇著名收藏家熊中富三兄弟主编的《谦益堂藏瓷》 一书,里面收录的王步菊花杯(民国时期有红彩王步款), 风格与笔者收藏的菊花杯相近,且无论是胭脂红还是墨彩,都是使用同一种颜料,画法上主花的花瓣也是同样使用玻璃白打底,再其上用胭脂红画花瓣线条,叶片也是“虫洞”手法绘画,也是用针勾出线条,不同的是熊氏所藏乃民国时期的作品, 而笔者的菊花杯是建国后作品,但可见风格、颜料、笔触等一脉相承。



对比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馆藏王步作品“菊花葫芦瓶”,这件作品一样是采用玻璃白打底,然后在其上面用相同的胭脂红颜料,勾勒描绘扭动的花瓣,也是同样的用 “虫洞”手法和墨彩颜料画叶片 , 一样的用针勾出空白线条来表现叶脉的形状,菊花下面部分用没骨法画的具有动态的图案,也是使用了与笔者的菊花杯一样的矾红料;从颜料分析来看,两件作品都是使用了玻璃白、胭脂红、墨彩、矾红等,不论颜色和品种都是一样的。


再来对比一下王步在民国期间创作的粉彩“卖花翁”瓷板, 老翁身上衣物也是使用大片的玻璃白和墨彩来绘 画, 手中的花篮里装有数支形态不一的爪菊,叶片也是使用墨彩和“⾍洞”手法绘成,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几朵小小的花蕾也是用胭脂红画的,并且那种弹跳起来的感觉以及笔触、笔力以及韵律感,都是和笔者的菊花杯几乎一模一样。



在王步笔下,胭脂红、墨彩、矾红、黄彩、玻璃白等几种色料反复相遇,却从不增赘;他以“少”驭“多”, 用极简配色点出花叶的筋骨与呼吸,画面因此干净而澄明——这正是辨识真迹的色律。这些包括颜料、色彩的搭配和技法上的使用习惯,以及笔触和笔力所呈现出来的功底等证据,都指向它们是来自同一个作者的作品,落款从来不是鉴定的唯一依据, 而材料和手法才是最靠谱的方式。
四、时代背景追溯——无款的合理情境
从常识上来推理一下这件菊花杯是不是后仿的伪作?如果是伪作当然是用花瓶、 文具、瓷板等材料制作利润会比杯子更丰厚,并且会写上“景德镇陶瓷研究所”款或者王步款, 而不是“景市一 区一工业社”款,如果是仿品就会画大家都熟知的民国风格菊 花, 而不是画这种市场没出现过的风格,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如果是臆造的,不可能臆造出构图、布局、气韵都如此完美的画面,只有胸有成竹一气呵成地完成作品,才具备如此流畅的节奏感。
笔者试着分析一下这件菊花杯没有落王步款的原因,在1956年时王步已经进入陶瓷研究所从事青花创作,其作品属单位所有, 而此菊花杯是由三位送礼者请王步绘画,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一对新人永结同心之贺,也许有人会质疑在1956年时王步已经在陶瓷研究所里工作,底款不是陶瓷研究所的款,但是王步有些作品底款是 “乾隆年制”的,笔者猜测是别人买了水筒杯然后请王步在其上面作画,这个不是陶瓷研究所的作品,所以底款是“景市一 区一工业社出品”, 而不是陶瓷研究所的款。
由于这是私人定制的礼物,不是市面上出售的商品,所以杯身后面只写了一对新人和三位送赠者的名字, 而没有写绘制者的名字,这个是合乎情理的,因这件菊花杯是结婚礼物,王步不是送礼人之一 ,也许王步也觉得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不是很妥当,另外一个原因则有可能是其与送赠人私交甚好,是纯粹的友情之作,他当时在陶研所工作领工资,落款了也怕被别人说他涉“私活”。
王步当时为什么放弃画粉彩作品呢?引用腾讯视频号“瓷器街”作者所述主要原因:1953年诗人艾青 (作协专业作家, 隶属中央宣传部系统)提出要发展内容新、形式新的新国画,同时他还强调人物画是传统画问题最严重的领域。而王步在解放前所描绘的粉彩作品,主题就是神仙怪佛等传统题材,并且他使用的胭脂红里面含有黄金这样的贵重物质,王步的粉彩人物画正属于艾青所说的属于有严重问题的作品,并且王步在民国时期的主要客户恰恰是旧时权贵,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王步彻底放下粉彩艺 术,专攻青花也是顺应时代变化了。

目前为止市场上没有出现过王步建国后粉彩作品,在各大拍卖机构的图册和博物馆藏品中,以及网上网下资料都没有见到他的建国后粉彩作品,结合种种因素,这件菊花杯有可能是目前为止,完整保留下来的唯一的王步建国后粉彩作品。

五、排除其后人所作验证
笔者比较过王声怀画的菊花风格,王声怀的笔力明显达不到这个菊花杯的笔力之熟练与老辣程度, 气韵也与之相差甚远。特别是胭脂红的小花蕾,那种极具硬朗、轻盈而又迅速的节奏感,是王声怀的作品所不具备的,相比之下王声怀的线条会略粗且有迟滞与乏力感。





并且王声怀的书法与杯身的书法字迹不符,这个菊花杯后面的书法与王步某种风格的书法更接近,特别是与江西省工艺美术馆里面的王步粉彩作品“佛光普照”更相似。

另新郎家庭在50年代应该不是普通家庭,笔者收藏这个菊花杯的时候,被别人捷足先登买了刘雨岑画的一对花鸟杯,其中一个上面写有“徐水清自置于景市 一九五二年元旦”,徐水清就是菊花杯上的新郎名字,按照当时正常的结婚年龄大概是22~25岁之间倒推,徐水清应该大约是20岁左右的年龄,那个年代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中, 一般人估计买不起这种高级货,另外普通家庭也没有这样的审美能力来欣赏刘雨岑的作品,以及有渠道直接找到刘雨岑定制。据售此菊花杯的商家朋友所言,新郎的父亲可能是景德镇或者附近县市的领导,水筒杯是当时的领导阶层的办公室用杯, 一件刘雨岑或者王步画的办公杯也就是身份阶层的象征。时间线上 1952年元旦,景德镇某干部家庭以超前审美定制刘雨岑花鸟杯;1956年X月,该家庭孩子成婚,社会人士定制王步粉彩菊花杯为贺。从刘雨岑到王步,从自购到赠礼, 见证了建国初期景德镇艺术圈层的收藏与社交范式。


送礼者也肯定了解新郎的喜好(甚至提前沟通过?),毕竟自己买刘雨岑作品的人 , 大概不会不喜欢王步的作品, 而选择王声怀的,在当时王步与刘雨岑才是同一个高度的名家。
笔者仔细研究了王步的粉彩作品,发现并非所有的作品都用上胭脂红料,例如“卖花翁”里面就只是小花蕾用上, 而“佛光普照”和“无量寿佛”则没有用胭脂红, 用得最多的是景德镇陶瓷博物馆收藏的那块“罗汉”瓷板画,罗汉身上整件袍衣都是胭脂红,那没骨画法配合大片的紫色的胭脂 红,真的是精彩绝伦,也是下很大成本的了,笔者收藏的这件菊花杯上面也使用了不少的胭脂红,可见作者也是很重视这件作品。





六、学术意义与结论
如果这件菊花杯被证实是王步本人所作,对于研究王步在建国后,特别是在陶研所工作时期的粉彩作品,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 目前能见到保留下来的真迹都是民国时期作品,随着王步建国后青花作品风格的转变,他的粉彩作品风格也一定会相应改变, 而这就是最好的实物证据,它的学术价值和历史价值,和它的艺术和收藏价值一样重要,同时它使王步作品由民国青花、民国粉彩、建国后青花、建国后粉彩、其它艺术形式这个收藏链更完整了。





上面几幅王步的国画和青花作品可以证明他的菊花并不全是“扭来扭去”的风格, 一个艺术大家不应该只会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何况风格都是会随着年龄和人生阅历的增长而变化,不会一成不变,从胡献雅、王锡良等大师的作品上,都可以看到晚年时明显的风格转换。
鸣谢
以上只是笔者一点粗浅的见解,请广大藏友提供更多的资讯以修正,错误与偏见之处也请指正与海涵!部分资料来自网络和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 馆,以及《谦益堂藏瓷》等公开资 料,特别感谢“瓷器街”分享的那段历史背景,解开了我对王步为何放弃画粉彩的困惑!
文/麦雄鹰
编辑/凤凰网深圳 陈婉霖 实习生 王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