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欧阳光(1927—2004),字恭黄,号西昌逸叟,新建县(今昌北)人。自幼随父欧阳旭礼学艺,20岁就在陶瓷界享有盛誉。作品在出国展览中多次为景德镇获得荣誉,并在北京故宫从事陶瓷绘画工作半年之久。1958年被调往艺术瓷厂古彩研究组从事古彩创作。1959年被景德镇市政府授予“陶瓷美术设计师”称号。其一生淡泊名利,注重真才美学,是老一代艺术家中最具代表性、最富有创新意识的古彩大家之一,与古彩大家段茂发、李盛春并称景德镇“古彩三大家”,对后世古彩艺术创作影响巨大。
出茧破壁 化蝶成仙
不久前,得缘在友人惠婉女史处观摩其古彩瓷系列藏品,我们高兴地见到欧阳光[1]先生的古彩人物、图案大罐和宽肩长颈鱼篓瓶及大型古彩人物四条屏等,其作派风飚猎猎,格致出茧破壁,相较段(茂发)派风格,截然左右,泾渭分明。
多亏在景德镇长期存在风格相异、并驾竞驱的古彩流派,乃使该艺种活力充沛,精进互携。
比较段茂发老教授而言,我对于欧阳光先生比较接近也较为熟悉。这得缘于其与我的师伯陈先水[2]交情甚笃,偶有亲近。
1964年开春,我随老师涂菊清搬到莲社路艺术瓷厂行政总部一车间技术组(厂领导昵称小美研室)以后,他们没少在工休时间来老师处串岗谈艺。他们都是1959年景德镇第一批授予的陶瓷美术设计师。令我惊诧、刮目且印象特别深刻的事件是——1964年秋,海派画家唐云、王个簃、朱屺嶦、林风眠到井冈山体验写生,绕道来景德镇采风联谊。某日在艺术瓷厂行政楼门厅后的小会议室,市文联、美协及厂行政邀请了一些擅长于国画的艺术家一起与海派画家笔会,而欧阳光、陈先水也在被邀请之列。想必这些画家最起码能代表景德镇的水平,不失景德镇的体面。其时,我或适为“书僮”角色,被厂领导指定从早上到下午一直在会议室磨墨侍候,因而能在场目睹细节。(另有记叙不赘)
自此,我注意到欧阳光与我师伯在国画专业方面的互动,而且他们都破出工艺之格,擅长大写意花鸟,瓷艺界俗称为“大笔头”。我与师伯同住在工人新村,前后仅隔几排,偶也见欧阳光去他家做客交流,共同作画。记得欧阳光的飞禽特别是白鹤、天鹅,画得特别神逸,千姿百态,笔墨老辣,不与人同,文气十足。
由于欧阳光50年代初亦曾参加建国瓷的绘制,也得到京城来景的大家名师的指导;更重要的是,欧阳光曾受邀去北京故宫作瓷画半年,故其眼界之开阔,交际之层次不言而喻。然而,他的性格一直内向且不张扬,即便走路时,也仿佛深有苦思,心无旁骛,目不斜视。我想这或许就是出茧异人的性格,破壁天才的怪癖。
80年代中期,我在艺术瓷厂美研所工作的几年间,与已退休留用的欧阳光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和平、文平)同所共事,居然很少接触;作为晚辈,偶尔壮着胆子去他的画桌旁拘谨地站上一刻,面对不苟言笑、沉郁孤独的欧阳光老师,只欲赶紧退避。
那些年,我们都是市政协委员,而且都在陶瓷系统委员组参加讨论。我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往往不揣浅薄,滔滔不绝。而极令我惊奇的是,几年政协会,竟未见过欧阳光老师开言!其城府之深邃,灵魂之幽眇,不可揣测……
一次,我去朋友高广聪老师家出来,在夜叉坞偶遇欧阳光老师,他居然高兴地邀请我去他家小坐。可能因为在他府上,是他的主场,欧阳光老师竟然倾吐诸多无奈,且一反常态,对瓷艺界的时弊,纵情针砭怒骂,直至声嘶呛咳,表现出大文人的真性情,又映衬出高隐者性格的多重质和矛盾性。可见,他虽然是个忍者,却又是一个具有丰富批判思维的锐汉铁侠!
工艺写意 双轨游走
据夏忠勇教授介绍:“欧派(阳光)古彩比较活泼奔放,较多地吸收了绘画技法。”他的写意人物、花鸟绘画特别是大写意中国画,造诣深,修养高,且个人心气也很高;这一切,都融汇于他的“写意绘画型古彩”中。而这,正是欧阳光在古彩大“场势”的“特殊选择”中的独立状态!
古彩被公认为陶瓷釉上彩绘之先宗。古彩之人物、山石树木、鸟兽花卉乃至图案,其法度、审美皆尽显己风己貌,独特而异样。为什么古彩会选择这种艺术表现手法和绘画语言?其语境、语义的综合效应对整个陶瓷绘画审美的影响有几何?古彩艺人自身的心性修养、心胸意气的主裁幅度,他们个体审美坐标及其独立状态,为什么都指向或关联整个陶瓷彩绘各时代各艺种又独领风骚?要回答如是三问,必须从古彩审美意识和艺术精神的漫长历史传承流变中,作科学的深入研究。
因为陶瓷古彩本身就是积淀厚重的历史性传统工艺,试图挣脱工艺定式的羁绊,让画家自己的自由构成和写意笔法能在极大范围内为传统工艺所接受、包容并得到包括欣赏者在内的全方位认可,实非易事。欧阳光数十年孜孜不倦,不受纷扰地憧憬美好,竞逐时易,艰苦践行,以古典主义手法,探寻时代美学标准,彰显现代美学高度,突破陈式羁囿边界,创造符合自己心目中美学意义的古彩。他在把握古彩整体色彩效果和整体构架准则上,完全遵从古彩大法,但具体到所要表现的内容包括图案、人物、花卉、翎毛等一切物象,都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造型能力,变通为古彩工艺可能兼容的写意笔法甚至掺以谐谑的漫写。这种变通的基础条件,除了因为他对古彩艺术的全部概念精悉稔熟,绘画修养至高,更重要的就是对传统文化的理性思考和艺术逻辑的通晓运用。
其实,哲学素养,包括其逻辑运用特别是其核心动能即“批判性”,并不是用来否定一切的大棒,而是用以求证、实践、效法、进取的宝典。欧阳光经长期艰难的磨合梳理,成功地作出“去”与“存”的选择,融汇了常人以为不可贯通的古今二法,不动声色地换代更替,成就了欧派信笔写意古彩的非凡。欧阳光的如是选择,应该可作为诠释前述三问之个例。
而且,我们注意到,欧阳光的古彩无论人物或翎毛,主体画面之外,即便是辅景的几片云朵、竹叶折枝或小斗方中的茶梅、薇兰、丛菊、松针,又或者羽禽、小兽、草虫、蛱蝶,若移植到现时国画和现代装饰中,其精彩程度都不会逊于旧时的《芥子园》《三希堂》法帖秘籍。古彩画面既为“散点”又敢“聚焦”,通景对接,天幕留白,略定基本构图便又追求写意的极致,始终贯穿“古彩本我”的审美理念和设计主张。
此外,欧阳光的写意古彩,也偶尔采用“漫写”的方式,但古彩毕竟有其特别的传统工艺性和规范格式。而写意风格包括漫写性质的古彩当然不同于纯漫画,它们之间,既有其可比性,但更有其哲学意义上的“不可比”。幸而欧阳光在古彩“漫写”的幅度和格致上,有其充分而准确的把握。
如图所见(图1),欧阳光此瓶所绘古彩两个小斗方内,不就是两幅带漫写色彩的写意中国画吗?但它与古彩瓷工艺一点都不违和,而相反是如此的融洽匹配且相得益彰。
可以说,欧阳光晚期之创作活动,大都在工艺和写意的双轨中平衡游走,所出之器,实可谓之“文人画风格”的古彩。我亦心悦诚服尊认——欧阳光乃陶瓷美术领域出茧破壁的巨匠,化蝶成仙的圣哲。
所谓出茧破壁,当然既要保持传统古彩的机体本质,又要大胆释放“写意古彩”的活性成分,尽显“我之古彩”魅力。从惠婉女史所藏欧阳光先生的古彩六斗方“人物、翎禽”宽肩长颈鱼篓瓶来释读并确证其“文人画风古彩”,令人难抑兴奋之情(图2)。

图1 欧阳光古彩翎禽小斗方

图2 欧阳光古彩六斗方“人物、翎禽”宽肩长颈鱼篓瓶
该器之六斗方,除两大斗方为人物《美女带子》外,四个异型小斗方均为《翎禽》。大斗方内,人物画面清秀淡雅,仕女、童子动态轻盈。斗方外,夹花如意肩,排续须弥脚,通身沙地万花,色彩热烈奔放——双色绣球、福寿茶梅、芙蓉牡丹、百菊牵牛、荷莲水藻、竹叶海棠……满器的大吉祥纹样,信手写来。
要更好赏析此器,必须并行介绍惠婉女史所藏欧阳光的《五十六子闹元宵》(图3)古彩通景人物大罐,因为我断定两器实为欧阳光晚年同期所作,其共同的识别度和可比性都很强。我们先看五十六子中的童子形象与美女带子的童子,何其相似乃尔!只是闹元宵大罐的童子更加漫写随意。

图3 《五十六子闹元宵》 欧阳光
细看天真烂漫的五十六个童子,其信笔随意点缀的眉目眼神,均各按童子的情绪投入,远近呼应,交流配合,活泼精灵。他们玩弄刀矛㦸棒,嬉戏龙灯狮舞,挥耍旌旗灯笼,吹奏喇叭唢呐,敲打锣鼓罄钹,燃放焰火鞭炮……在大罐通景画面的中段,有一小检阅台,案前坐着的一个观摩者,悠然拱肘托腮,目酣神醉地享受快乐。我们不由得注视起这个“坐把大佬式”童子的变形夸张的漫写,甚至连其头面的透视关系都符合现代写意人物绘画要领,结构准确,整体效果诙谐幽默,全无突兀。
非但童子,欧阳光的仕女亦有漫写的率意。那带子的美女高贵飘洒的动姿,尽如顾恺之笔下的洛神,芳泽无加;其丰盈凝重的体态,又直似马王堆帛画中那华盖下站立着的女主人。只是欧阳光刻意漫写,令其朴素雅逸,避其深浓华艳,在满地斗方古彩画境里,中庸妙得,融洽适配。
中国人物绘画的造型,千余年而至当今又泛及古彩瓷艺,其变化轨迹多有可循。古彩瓷特殊的人物形象具体源出何处,当然无法细确,但它肯定得益于长期多元的吸取。略考中国古代人物绘画,可以归结到中国人物画脉络中颇负盛名者确实不少:从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初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卷》《步辇图》,吴道子《送子天王图》《八十七神仙卷》,中唐韩滉《文苑图》,晚唐五代时贯休的《十六罗汉图》,至南宋李唐《圣迹图》《村医图》等,多多少少能寻觅到古彩瓷人物的原型轨迹或文化脉络以及多向历史关联,特别是李唐的《村医图》(图4)中,我们所看到的人物神态,便觉与古彩传承并不遥远,更况乎元明清的借鉴援引。其外,早期的五彩绘画甚至对日本绘画包括浮世绘应该都有实质性影响,而反过来又影响古彩绘画自己且至今可以寻见某些元素的植入运用……这一切庞杂的“云式”人物绘画艺术链,当然有人文的赓续,又是客观既定,关键在于古彩审美观念的跳跃转换,是否能将一切视若同傍并且在实用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抉择上作出不失偏颇的权衡。从欧阳光的古彩人物绘画中,我们可以感知到,他便是静以观之,动以待之,轻松惬意,变幻性地信手拈来,又糅以画外、物外的精思敏得,幻化出韵致迷蒙、谐趣隽永的抒情诗歌式的古彩构成。这种出于传统又纯粹自我的文化表达,让我们获得了对古彩的异样识别和认知。笔者多年所见欧阳光古彩人物作品,虽不谓丰累,然但凡所见,皆为妙逸神器!
其实,瓷艺大匠们是通过自己所从事的绘瓷道艺,透过多种文化思辨,进行多维的、穿透时空的艺术想象,创造出与众不同、世间唯一的彩瓷艺术品。这种抽象思维与形象审美螺旋交互的脑力劳动过程,会突出其文化结构的某些基础部分而与他们隐性的、潜在的、诸多门类的文化思想元素,包括其天赋异禀、神识颖悟发酵膨化、凝聚升华,生成与众多欣赏者审美应愿、心理契合、预料之外、期待之中的唯美艺术品——这其实就是一种由无象到具象的虚实转换和立体“创造”。欧阳光等古彩艺术大匠们正是如此,他们的这种艺术创造,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文化创造。对于这种文化创造,需要文化理论家、艺术评论家们从艺术范畴,然后超出艺术范畴,又拓展到大文化的层面,包括历史、哲学、科学、文学、诗歌等多方位、多角度来认识、甄别、归纳、提纯,从而厘清其运行规律和逻辑法则,以真正明了这些文化创造的历史分量,又公正地看待这些文化创造的历史贡献。

图4 南宋 《村医图》 李唐
这些陶瓷绘画艺术领域的文化创造,充满了大匠们复杂的自我精神情绪,学问才华,包括他们对宇宙万物的体察感知。诸多文化元素统统融汇至其笔墨之间、色彩之间、造型之间、审美之间,令艺术家们自己也脱胎换骨,形成崭新的自我,崭新的灵魂,崭新的心性、品格、境界、情怀。于是,因寄所托,随心所欲,抒发胸臆,得心应手。这种文化创造性思维劳动工程,仅以星点思想文化基础为杠杆动能,却能撬动庞大体量文化基石并最终砌成宏伟的艺术大厦。它所实现的文化创造,具有几何乘方式的空间效应,需要我们及时及物去研究、探寻、发掘、总结,毫不吝啬地辑录入重要文献,予以存档资史,连同他们的陶瓷艺术作品或图籍,以避免因一时的文化上的疏忽酿成历史的缺失。
古彩艺术大匠们的作品,有着相当巨大的艺术赋能和文化体量。当我们认知并接受了他们的文化创造,虔诚由衷地从文化艺术理论包括他们的审美意识、思想内涵的相应高度,以对等沉浸视域,去瞻礼他们的古彩艺术成就,也循迹他们的文化艺术经历时,就不难发现,他们的伟大不一定在于一般人的认知层级,他们也未必会在乎某些人的无视甚至贬损。
分析、梳理他们的整体文化结构是一个系统工程。某些轻谤者常以予比衬的“泰斗”头衔光环,虚空幻镜,并不是这类艺术大匠的理想追求或终极目标,甚至并非他们心之所羡。他们只想表达的是自己胸中的艺术,创造出传承艺史的文化奇迹。我们若能真正从中领略到“大文化”及其高层级的文化创造的实质,那是我们的造化!真正有为的理论家和文艺批评家绝不会轻率地视这些大匠们为工兵役匠,评价他们的文化艺术创造时也绝不会玩世不恭地委蛇笔墨,贱之否之。
综上所述,这些陶瓷工艺大匠之所以得到民众的推崇,得到社会的肯定和时代的认可,在于他们不但长于手艺,而更重要的是长于学识、思想,而且这种学识、思想,顺应时代的发展进步,不断升维并始终处于高层级,具有先进性。如果按照当下文化艺术领域公认的作为文化艺术大师的必备条件:技术与功力、独创性及鲜明个性、审美性、社会影响……这些,欧阳光等古彩艺术大匠们完全具足,无一或缺!
任何艺术都是这样:倘若突破工整严谨的临界中轴点,则归于轴的负值乃或于豪放、洒脱、随意甚至某种丑怪极端。如何把握分寸,以其特别的韵律节奏,毓出相同历史文化背景下“不一样的烟火”,可视作衡度艺术家修养和素质的标尺。欧阳光,命体刚悍,决不沉浊于狭隘桎梏。他既坚信传统审美,又同时开拓新的审美视野,探寻新的欣赏层面和空间,丰富审美逻辑机制,不断升华自己的古彩。其可贵处,便在于他并非一意孤行钻向负轴,而是尊重多向个性发展,不拘泥保守与创新之争,积极引领古彩艺术的不断创新发展,让我们欣喜地看到现今年轻艺术家多种新型古彩的突出样式。
对比某些物质或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陶瓷各作的技艺,常有不同地域的类同样式,僵化地因袭效仿,只追求表面形式,为传承而传承,毫无创造思维,有的甚至在不断重复地做“无用功”。……辩而证之,欧阳光的作为、贡献,地位、成就,已赫然于瓷艺史,何其厥功至伟哉!
肃穆峻拔 虹影接天
由于人微言轻又远离景德镇有些年,本以为与欧阳光老先生这层关系早已被他淡忘。未曾想,往昔断续的深契,让欧阳光老先生早已侧目垂注,更或稍有赏识。1999年秋,我的万粹楼博物馆才开馆半年,欧阳光老先生居然以古稀之龄,孑然只身来到黄山万粹楼。多年没见亦无联系,不明白他怎么准确地知道我这一切并直接出现在面前,似乎从天而降,竟没看见有谁随行陪同,令我不可思议到仿若梦幻。见到我,老先生直接从包里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折半[3]鱼尾瓶——他的力作,古彩通景翎毛花卉《锦绣前程》。老先生匆匆忙忙却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是他前几年画的,一直未给别人,动手之初心里就决定是为我画的,又认真地指出画面中的签名夹款,告诉我,他一般不署款……
我受宠若惊,捧若圣婴,不知所措。可惜当时,万粹楼正同时接待几批重要客人,其中还有一批省外事办陪同的外国友人。当我要留老先生住下以专门悉心侍候,老先生却说有朋友在不远处等候,要一起去泾县买宣纸,不肯逗留也拒绝我安排人员护送,匆匆消失在屯溪老街的人流中,只留下肃穆峻拔的五丈金身,华幢弥罩的接天虹影,令我久久怅然若失……更令人创痛锥心、懊悔不已的是:总欲下决心去景德镇看望他老人家,却始终因奔忙于俗业,未能如愿,却又在5年之后,惊闻老先生仙逝的噩耗!能不哀伤嗟悼,乃至怆惘掩涕乎?多年来内心常隐积郁自恨,胸中亏欠、愧疚的块垒始终无以消弭……
老先生携来之器乃其乙亥之作,当然是件经典嬗递的尤物,是他晚年得意之作,心法之集成:其红翎锦鸡绶带灵动的丰姿,塔宇形大红牡丹层叠盎然的生机,象征欣荣气象,万物皆春,寄托老先生的美好祝福和祈愿,用心良苦。画面中梧桐、湖石,蛱蝶、棠叶,皆不框边线,如大写意水墨国画,而仅以古大绿和古苦绿的浓淡交互,构以矾红、古黄,若红翡绿翠,宝气珠光,衬托莹润肥腴的瓷胎,令其古拙的构图和谐纤秀,刚硬的五彩浸透温情。其技法之新颖,美学之开创,展示着无穷的魅力,更昭示出古彩艺术美好的前景。
25年来,该器一直在万粹楼展出,受到诸多“古彩崇拜”者的钦羡和高端文化人士的美赞。
景德镇永远的代言人
一门艺术是否长久地具有文化的创造性,其实无关乎何种领域。古彩瓷绘画简单的坚守,历经多少代人接纳、确立并强化,每一代古彩艺术家都要经历一番甚为高级也较为艰难的从抽象到形象的思维升华过程,淘炼为每个古彩艺术家都执着坚定地热衷于它的审美意态,始终以能给予欣赏者古彩艺术特有的视觉传达为乐事,为骄傲,这或许就是前述相关古彩独立选择的元动力和牵引链。这种实质性的长久文化创造,令古彩艺术门类在陶瓷彩绘艺术领域踞有了不争的地位和至高的话语权。
古文、古画、古艺都是约契和奠就古彩概念化绘画样式和既定形式美的基因要素,另一方面,上述一切,又都在长期约束着有破格冲动的古彩艺人,也令不少有变革意识的古彩艺人更加叛逆思变。笔者不欲把这一悖论上升到对艺术家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考验的高度来理析,但最起码,只要做学问的艺术家,在古彩瓷艺领域,如段茂发、欧阳光、李盛春等标杆式人物,都会通过自身的文化积累,对以往和现成艺术不懈努力地变革提升,创造积累更高层次的文化成就。可惜由于文化艺术界包括文史领域缺乏对瓷艺包括古彩大匠们知识结构的全面客观的了解,对他们的文化创造缺乏理论的总结和文献的辑录,有的甚至有误解歧视而刻意忽略甚至偶见贬损性谬评。
中国的科学技术往往被历史文献忽略,陶瓷生产制造技艺当然亦是如此,而古彩技术理论著述更是寥落星辰。
如今我们从文化艺术理论包括他们的审美意识和文化成就的高度瞻礼他们的古彩艺术,也循迹他们的文化艺术过往,便赫然发现并确凿证明他们的伟大。
段茂发、欧阳光、李盛春这些大匠们,六七十年代前后都一贯谨慎地保留着旧式文人名士的风范作派,有着学者大家的矜持与高贵。虽与他们面缘殊异,有的仅一面之缘,但在我心目中,他们都是那样的形质美好,风度翩翩,乃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而他们雄奇崔巍的内在气质,更是存在寄托于他们的古彩绘画的非常层次的文化表达中!
当我们对这样的瓷艺巨匠有了全面客观的了解与评赞之时,是陶瓷艺术、古彩艺术的高峰也好,是几百年出一个的大匠也罢,都恰如其分,评价他们是旗帜、是丰碑、是高山,也不为过。他们都堪称陶瓷艺术史柱式人物,都是景德镇当然的、也是永远的代言人。
他们的地位是人民给的,是历史决定的。然而,怪诞矫毁之现象频仍,他们也像民间某些艺术家那样被一些人称为这个“大王”、那个“大王”,这对于作为文人艺术家的段茂发、李盛春、欧阳光绝对是文明境界的降维,也给了佞人以口舌。若这些巨匠们还健在,一定会因这种俗不可耐的“加被”而脊背发凉。“古彩大王”是对他们的亵渎,“追授”他们为“大师”,其实也是对他们的公权绑架,是他们英名之外的累赘。
历史时代已经把古彩艺术包括历史性高端陶瓷工艺美术“成就者”推至精英化、大匠化、文人化的高度,却不巧撞入了某些巧言乖辩、智讽戾剖的“文艺掮客”的调侃剧本里被涮来涮去而辱没他们的神圣。
我们可以有观点,但大可不必试图把他们置于“泰斗”的光环下比衬并矮化之,更不可任心魔幻舞而亵渎谤议之。顺带说一句,历史上真正涉艺的“泰斗”,除了宋徽宗、徐青藤和八大等,能有几人?抛开绘画成就,许多被奉作“泰斗”的近现代“画圣”都未必是……
谨以此文,献给永远的古彩瓷艺术及其艺术家!
注释:
[1]欧阳光(1927—2004),字恭黄,号西昌逸叟,新建县(今昌北)人。
[2]陈先水(1923—1997),抚州临川人,刷花圣手。是与家父少年时(抗战前)在“邓树记”(笔者外公瓷行)同时学徒的师兄弟,笔者称呼“师伯”。
[3]折半,即150件(件:陶瓷行业用以计量瓷器大小规格的专用单位)。
万仁辉(1948-),男,江西南昌人,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文/万仁辉
编辑/凤凰网深圳 陈婉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