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风向|粤港澳跨境金融合作的当前形势与创新性设想

编者按：4月22日-23日，第五届粤港澳大湾区金融发展论坛在珠海横琴举办。论坛由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与广东省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共同主办，聚焦大湾区金融高质量发展的新使命，为粤港澳大湾区金融改革开放与合作发展建言献策。其中，在主题为“加快发展跨境金融促进粤港澳深度合作”的圆桌论坛环节，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林居正先生从当下复杂的世界格局出发剖析粤港澳大湾区开展跨境金融合作的当前形势，提出的一系列创新性设想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凤凰网广东特约林居正先生对相关观点进行了更详细的梳理。

文|林居正(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

一、横琴30条与前海30条是一次政策上的突破

随着《关于金融支持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建设的意见》（以下简称“横琴30条”）和《关于金融支持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意见》（以下简称“前海30条”）的出台，标志着国家对粤港澳跨境金融合作政策的重大支持。前海30条提出，2025年基本实现与香港金融市场高水平互联互通，2035年基本建成与国际接轨的金融领域规则体系，契合粤港澳更高层次、更大范围、更宽领域开展合作的需求。除此以外，前海30条还有一个具有亮点的提法，即“促进内地与香港深度融合发展”，很好地贯彻了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的港澳要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重要精神。（在我去年11月出版的《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书中，也一直建议融合发展的理念。）

过去一些观点认为，融合发展可能与“一国两制”相冲突，但通过深入分析“一国两制”的根本内涵不难发现，融合发展与一国两制并不矛盾，不会动摇香港基本法和高度自治的根基，而是重在巩固和进一步提升香港的优势地位，激发香港的发展动力和市场活力，同时使香港的制度优势最大限度地得到发挥。

二、以更大的力度、速度和强度推动相关政策落地实施

粤港澳三地已经在金融市场互联互通和国际接轨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在此基础上，需要以更大的力度、速度和强度推动改革开放，争取“横琴30条”、“前海30条”的相关政策加快落地实施、取得实效。同时，横琴30条、前海30条都涉及大量民生金融的内容，推出了一系列跨境便利化举措，体现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本质要求。然而，跨境金融不仅需要提升“便利性”，更要以金融带动实体产业繁荣和经济效益提升，从而为两地居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实惠”，促进港澳民心进一步回归。

一方面是形势所迫。当下，国际政治风险、经济风险、金融风险愈演愈烈。政治方面不排除未来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矛盾升级甚至发生正面冲突的可能性；经济方面受到多重不利冲击和有限的政策空间，叠加后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等事件影响，全球经济下行压力大幅加剧；金融方面随着硅谷银行、签名银行、瑞士信贷等多家银行关闭，已经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强势美元可能进一步加剧全球金融危机和债务危机的爆发。在此环境下，亟需我们加快制度改革，创造新的经济增长点，以此对冲全球风险的冲击。

另一方面也是机会使然。全球去美元化、摆脱美元霸权已成趋势，而全球配置人民币的需求大幅上升，因此，必须把握全球货币体系重塑的战略机遇，加快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同时，在美国、瑞士等国的资产面临巨大破产清算风险、冻结风险的背景下，全球资本亟需寻找新的避风港，而粤港澳大湾区尤其是香港具备了承载全球资本输入和中国境外资产回流的基础条件，需要我们加快打造大型本土金融机构，完善相关保障措施，抢占全球资本集聚的高地。

三、在跨境合作中全面客观看待深港两地的优势与短板

深港合作是粤港澳大湾区跨境金融合作的重点。香港是大家公认的国际金融中心，但通过深入分析后可以看出，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根基并不牢固。一是香港以外资金融机构为主，缺乏大型本土金融机构，其金融系统更多地是为外资服务。数据表明，香港有7家企业入选2022年世界500强企业，包括友邦保险和太平保险2家金融机构，但友邦保险属于外资持股银行，太平保险属于央企，都不是香港本土成长的金融机构。相比较而言，深圳入选世界500强的平安集团、招商银行都是本土民营金融机构。通过进一步对香港和深圳上市金融机构做一个大致统计可以发现，香港上市金融机构约为155家，数量是深圳的10倍左右，但2021年深圳上市金融机构总营业收入、总利润、总市值分别是香港的2.1倍、3.4倍和1.4倍，深圳上市金融机构的平均营收、平均利润、平均市值分别是香港的20倍、33倍和13倍。

二是内地企业已经在香港资本市场发挥了核心作用，而香港本地企业对于资本市场的贡献日渐式微，无论是内地企业总市值、数量以及内地企业赴港上市的IPO数量和募资金额都占据了主导地位。

三是作为主要结算货币的港币，体量太小，功能有限，易于成为国际游资攻击的对象。作为三大港币发钞行的中银香港，其发行量占比不到30%，而外资持股的汇丰银行和渣打银行累计发行量占比超过70%，说明港币的发行主要控制在外资银行手中，其货币安全问题可能面临挑战。相比较而言，人民币在自主发行权、对外支付能力、调节国际收支和稳定汇率等方面，相对于港币拥有绝对优势。

当然，香港金融业也具备内地城市无法比拟的优势，一是体现在对全球资本的吸引力，是全球领先的离岸人民币中心和财富管理中心；二是在于其金融软环境，包括与国际接轨的金融制度、法治体系、税收体系等。

总之，深港两地的合作需要建立在全面客观分析两地优势短板的基础之上，并正确认知改革开放以来深港两地竞争力所发生的根本性变化，从而使两地能够务实且自愿地开展合作，避免零和游戏，真正实现强强联合和优势互补。

四、关于推动跨境金融合作的几点设想

针对上述提到的几个问题，在此提出几点设想：

一是加大战略性、全局性、前瞻性布局。习近平总书记在近期广东考察时强调，粤港澳大湾区在全国新发展格局中具有重要战略地位。而要使粤港澳大湾区成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高质量发展的示范地、中国式现代化的引领地，就不能局限于单点式、保守式、渐进式的创新，而是需要全方位、切块式、集成式的创新。早在改革开放初期，广东的老书记习仲勋同志就指出，改革的节奏不是小搞、中搞，而是要大搞、快搞，要根据各地方的特点，让有条件的地方先行一步，而先行一步需要中央更大的支持，同时多给地方处理问题的机动余地，不能有太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否则“先行一步”也将成为空话。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老书记开启改革开放“先走一步”、没有邓小平同志的拍板支持，广东和深圳取得如此举世瞩目的成就是难以想象的，中国迅速崛起并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而屹立于世界之林是难以想象的。

顶层布局的一个关键就是顶层立法，类似于当年针对经济特区进行的单独立法以及针对海南出台的海南自由贸易港法，都对推动重大体制机制改革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是经济特区取得重大成果的基本经验之一。因此，需要积极争取全国人大或全国人大授权国务院，就不涉及“一国两制”根本的粤港澳大湾区及其深度合作制定专门的法律，提供原则性的法治保障，为跨境市场融合、要素流动和规则对接，等等创造基础条件。

二是探索“一区一园、一锅做饭、利益共享”的合作新模式，使跨境金融资源能够在合作区高效流动和配置。“一锅做饭”意味着合作区变成一个利益共享的整体，需要统筹规划园区发展，采用统一的、国际最优越的税制制度、人才制度、知识产权保护制度体系，使合作区内的人流、物流、资金流、信息流能够自由流动。利益共享则意味着在利益分配上既需要秉承合作共赢的市场化理念和做大增量原则，又辅以合作利益向港澳倾斜的制度安排和保障措施，注重长远利益，推动可持续性的合作。

过去在深港合作区建设上更多强调的是“一区两园”，存在各自为阵、甚至暗自竞争的情况，在利益分配上也存在较大分歧。而“一区一园”新模式有别于过去“一区两园”和双轨制，是在短时间内破解要素、制度、利益分割难题、大幅提升粤港澳合作意愿和效率的重要抓手，也是广东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和制造业立省的客观要求；“一区一园”应用在产业合作上，不仅能够避免金融脱实向虚，也能够重点吸引长期资本、耐心资本的流入，总体时机基本成熟，总体风险实为可控。

三是创新推动人民币国际化。首先可以探索在粤港澳大湾区全面推行人民币计价。人民币国际化核心不单是提升人民币交易结算份额，更重要的是鼓励境外资本更多地持有、投资以人民币计价的金融资产。数据表明，截至2023年1月，全球持有美国国债达到7.3万亿美元，而境外投资者持有中国债券仅为3万亿元人民币，说明人民币国际化程度相比于美元还有巨大差距。因此，需要在大湾区大力发行以人民币计价的金融产品，尤其是在香港发行和交易以人民币计价的股票、政府债券、企业债券、资产证券化产品、绿色金融产品、金融衍生品等，使外国机构、政府和个人投资者加大对人民币资产的配置，提升对人民币资产的储备交易结算的需求；其次，依托CIPS系统和香港交易结算系统，加快建设人民币交易清算系统，尤其是数字人民币相关的新型金融基础设施，提升银联卡在国际交易中的份额，降低对SWIFT系统的依赖；第三，充分发挥大湾区在数字人民币方面的技术优势，在粤港澳三地全面推广数字人民币。同时，增强对“一带一路”的辐射作用，鼓励共建国家和地区率先接入系统进行数字人民币结算。

四是将香港打造成为全球资本集聚和保护的首选地。瑞士之所以成为全球领先的财富管理中心，首先是在于其完备的保密系统，各银行为加强保密，实行密码制、化名账户等措施，更为关键的是，瑞士将这种保密义务明确规定到法律之中。其次，瑞士的低税负和宽松税收制度对跨国总部和个人财富的聚集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第三，瑞士法郎币值坚挺，流通性高，而且可自由兑换，使其避险作用突出，并获得较高国际地位。然而，从俄乌冲突来看，过去在瑞士相对安全的境外资产，也可能在地缘冲突时发生严重的信用危机，美国、瑞士等西方国家关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基石被彻底粉碎。

在境外资产风险加剧的背景下，香港在承载全球资本集聚和中国境外资本回流中的作用将更加明显，香港也具备取代瑞士的优势条件，包括高度自治的立法优势、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税收优势以及离岸人民币中心的货币优势。因此，为了避免中国境外资产被西方国家收割，香港可以探索出台专门的法律，参照瑞士的模式对境内外合法资产的安全性和隐私性进行保护，以此吸引境外资金流向香港中资金融机构。同时，发挥大湾区在双循环良性互动中的窗口功能，进一步增强跨境资金投资、交易、结算的便利性，推动离岸资金与在岸资金有效衔接。

五是在市场层面探索交易所交叉持股。2019年，港交所尝试收购伦交所，尽管以失败告终，但也是一次运用市场化工具开展合作的有益尝试。未来可以探索港交所与深交所、港交所与广期所交叉持股，从而共享管理和发展经验，实现与全球金融市场的直接联通。

作者简介：

林居正

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

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专家组副组长

《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专著作者

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